雁门关,夜。
初战告捷已经过去五天,关城上下却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相反,守军比战前更紧张,巡逻的队伍更多,岗哨更密,连夜里火把的亮度,都比平时高了三分。这不是恐惧,是……警惕。像草原上的老狼,赢了第一场厮杀后,不是得意,而是更加小心——因为它知道,更狠的对手,还在后面。
云锦站在城楼西侧的马道上,手扶垛口,看着关外。
关外是茫茫草原,夜色里黑沉沉一片,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偶尔有几点火光——那是草原游骑的篝火,星星点点,像海上的渔灯,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风从草原刮来,带着草腥味,也带着……远处马蹄扬起的尘土味。战争的气息,即使在夜里,也清晰可闻。
“尚书,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身后传来陈武的声音,粗哑,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忧。
云锦没回头:“睡不着。”
“那也回去歇会儿吧。”陈武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天说不定还有仗打,您得养足精神。”
“明天……”云锦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得有些苦,“明天,后天,大后天……仗,总会来的。但咱们不能总等着它来。”
陈武愣了愣:“什么意思?”
云锦转身,看着这汉子。
陈武今年三十八岁,从军二十年,从一个小卒子爬到青山军副将,靠的不是脑子,是拼命——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最重的一处在左肋,是十年前铜驼镇留下的,差点要了他的命。那一仗,他跟着云锦冲锋,胸口中了一箭,是云锦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所以,他对云锦,不只是上下级的忠诚,是……过命的交情。
这样的人,忠诚,勇猛,但……不太会想事。
“陈武,”云锦问,“你觉得,咱们这一仗,赢在哪?”
陈武毫不犹豫:“赢在尚书您的计谋!陷马坑,疑兵,突击骑……环环相扣,打得草原人晕头转向!”
“对,也不对。”云锦摇头,走到城楼内侧的炭火旁坐下——草原的夜太冷,炭火是唯一的温暖,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时明时暗,像她此刻的心思,“计谋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时机。”
“时机?”
“对。”云锦伸手烤火,手指在火焰上方缓缓移动,感受着那微弱但真实的温暖,“阿保光派三百人来试探,是因为他内部不稳,不敢贸然进攻。咱们抓住这个机会,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如果他派来的不是三百,是三千,是三万呢?咱们的陷马坑、疑兵,还有用吗?”
陈武想了想,摇头:“没用。人太多,坑填都填满了。”
“所以,”云锦总结,声音平静但有力,“咱们赢,不是赢在计谋多高明,是赢在……阿保光自己有问题。他内部不稳,指挥不畅,各部各怀鬼胎——这些,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
陈武皱眉:“可……咱们怎么知道他内部到底有多不稳?”
“明月在查。”云锦说,眼睛看着炭火,像在看千里之外的草原,“她传回来的消息说,右贤王在强征左贤王麾下的部落,已经逼反了一个千夫长。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只要矛盾够大,草原内部自己就能打起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咱们不能干等。得……加把火。”
“怎么加?”
云锦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咱们抓的那些俘虏,怎么样了?”
“都治好了。”陈武说,语气里带着不解,“按您的吩咐,给吃给喝,伤重的还用了好药。现在能走能跳的,有二十三个;还得躺几天的,有七个。”
“好。”云锦点头,目光坚定,“明天,放他们回去。”
陈武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放回去?为什么?那可是俘虏!按军律,俘虏要么关着,要么……杀了祭旗!”
“杀了祭旗,能换来什么?”云锦反问,眼神锐利得像刀,“换来草原人更恨咱们,更拼命。放回去呢?能换来……人心。”
她看陈武还不明白,耐心解释,语气像在教一个学生:“这些俘虏,都是右贤王强征来的部落兵。他们在咱们这儿,好吃好喝,伤也治好了;回去后,会怎么跟同伴说?”
陈武想了想,不太确定:“会说……咱们不杀俘虏,还给治伤?”
“不止。”云锦摇头,语气加重,“他们会说:大周的守将,讲仁义;大周的兵,不滥杀。而逼他们上战场的右贤王呢?不仅强征,还差点杀了他们——谁好谁坏,一目了然。”
陈武眼睛亮了,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么一来,那些被强征的部落,就更不愿意替右贤王卖命了!”
“对。”云锦笑了,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温暖,“这就是‘加火’。一点一点,把草原内部的矛盾,挑起来,放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关外的夜色——那里,黑暗无边,但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草原人的营火,也是……人心的火。有的火,烧向仇恨;有的火,烧向……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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