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马奶酒的香气和烤羊肉的焦香混在一起,本该是让人放松的味道,但此刻却像……毒药。
每一口酒,都可能藏着试探;每一块肉,都可能夹着杀机。
慕容垂端起酒碗,脸上笑容不变——那笑容是他用了三十年练出来的,像草原上的老狐狸,看着温和,实则……深不见底。
“右贤王,请。”
阿保烈也端起碗,但没马上喝,而是看着碗里的酒——酒是温的,冒着热气,在烛光下泛着乳白色的光,像……刚挤出来的马奶,新鲜,但也……危险。
“慕容长老,”他慢慢说,眼睛盯着酒,没看慕容垂,“咱们认识……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二年。”慕容垂准确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当年大汗——阿保铁木真——召集各部会盟,我第一次见右贤王时,您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骑一匹白马,箭法……百步穿杨。”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维:
“那一箭射落大雁的英姿,我至今记得。雁落的时候,正好落在您马前三步远的地方——羽毛都没乱,箭从眼窝穿进去,从后脑出来。干净,利落。那时候我就想:这少年,将来……不得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阿保烈十七岁时确实箭法不错——草原贵族子弟,从小练的就是这个。
假的部分是:慕容垂根本不记得什么“射落大雁”——那时候他忙着低头装孙子,忙着给这个部落送礼,给那个部落说好话,哪有心思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耍威风?
但好听的话,永远不嫌多。
尤其对阿保烈这种……自负,且急着证明自己的人。
果然,阿保烈脸上笑容更盛——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怀念,也有……一丝被他刻意压抑的,少年时的轻狂。
“慕容长老好记性!”他喝了口酒,语气忽然一转,像刀子划开羊皮,“可现在呢?咱们连个雁门关都打不下来。三百骑兵试探,被人一百骑打得灰头土脸——丢人!”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像在骂那三百骑兵,也像在……敲打慕容垂。
——敲打他这个“不配合”的长老。
慕容垂面不改色——脸上笑容还在,甚至……更深了些:
“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那三百骑是轻装试探,大周守将早有准备,用陷马坑、疑兵之计……取胜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仔细打磨过的石头,又硬,又稳: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冲锋,而是……看清楚。看清楚大周的虚实,看清楚关城的弱点,也看清楚……咱们自己的,机会。”
“机会?”阿保烈放下酒碗,眼神锐利起来——像狼看到猎物时的眼神,“慕容长老,你这话……是在替大周说话?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这话,更重了。
像……直接撕破脸。
慕容垂摇头——动作很慢,很稳,像草原上的老树,风吹不动:
“不敢。臣只是在分析战况。打仗,不是比谁冲得快,是比谁……看得远。”
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右贤王,咱们这次南征,动员了十五万大军,粮草筹备了七成——看起来,势在必得。但……大周那边呢?雁门关守将云锦,十年前就在铜驼镇和咱们打过,熟悉草原战法;关城坚固,粮草充足;而且……”
他故意停了一下,看着阿保烈。
——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提醒。
“……而且什么?”
“而且,大周朝廷虽然内斗,但在守关这件事上……意见一致。”慕容垂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们可以为了别的事吵,可以为了钱、为了权、为了面子……打得头破血流。但绝不会在‘守土’这件事上让步。因为……让步,就是亡国。亡国……就什么都没了。”
阿保烈沉默。
帐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响。
还有……酒碗里,微微晃动的酒。
良久,阿保烈才开口,声音低沉——像被什么压着:
“慕容长老,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劝我……退兵?”
“臣不敢。”慕容垂低头,姿态恭敬——但腰板,依然挺直,“臣只是觉得……这一仗,不好打。硬打,会死很多人——很多草原勇士,会死在陌生的关城下。他们的血,会染红那片土地。但……能换来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换来……更多的仇恨。换来……下一次,更大的战争。”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阿保烈冷笑——但那冷笑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为了草原的荣耀,死几个人……算什么?”
“但如果死了人,还打不赢呢?”慕容垂抬起头,直视阿保烈——眼神像……草原上最硬的石头,“如果咱们流干了血,还是破不了关呢?到时候……草原内部会怎么想?那些死了亲人、死了族人的部落,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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