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联络(1 / 1)

她有两天没有回码头区。

那夜仓库夹道里的干净靴子把她吓坏了。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睡觉,站在两步之外,只隔一层废木板,呼吸都能听到。他没有叫人。但这不等于安全。也许他还没确认,也许他需要第二次才动手,也许他在等更大的网张好。

她换了藏身路线,连续两夜睡在城墙根和一座小教堂的回廊里,白天也绕开码头区,在更靠南的几口水井和施济点之间移动。可两天过去了,没有人追上来,没有新的搜查指向她,码头区的巡逻也没有因为她的消失而加密。如果那双靴子真想抓她,两天足够收网了。

他没有收。

这件事比靴子本身更让她不安。一个人找到了她却不抓,不是因为善良。善良不穿那种靴子,也不在午夜靠近一个流浪女人的藏身处。可能的解释只有一种:他不需要抓她,他只需要知道她在哪里。知道了,就够了,剩下的由别人决定。

第三天傍晚,她回到了码头区。

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码头区有河。河意味着出路。这个念头在过去两天里变得越来越硬,像一块被反复握过的石头。城门查得太严,城墙没有缝隙,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条不经过城门的路径就在河上。如果有人要接触她,最可能也在河边。

日落的余光从仓库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把地面切成一条一条的橙色和黑色。她在一个新的位置蹲下来,不是上次的夹道,而是隔了两排仓库的另一处缝隙,视野更开阔,退路也多一条。

干净靴子的人没有出现。

但另一个人来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也许在日光开始暗下来之前他就已经在附近了。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平民服装但质地比码头区的搬运工或渔民好。深色的外套,干净但不是上次那种靴子。他站在远处一座仓库的阴影里,面朝河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不是上次的人。她在夹道里只看到过靴子和一截衣摆,但她很确定,那夜的人更高,站姿更僵,靴型也不同。这个人矮一些,身体放松,像经常在码头区走动。

码头区偶尔会有商人来查看货物,她没有特别警觉。但当她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次改变自己的位置,那个人的位置也变了。不是跟着她的那种变,他没有朝她的方向移动。但他移动后的新位置仍然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就好像他不是在跟踪她,而是在确保她能看到他。

日光完全消失了。码头区沉入了黑暗。这个区域没有火把或灯笼,唯一的光来自河面上反射的微弱星光。

她看到那个人做了一个动作。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一盏小灯,一点橙色的火苗在风中跳了几下然后稳住了。他把灯举了起来。不是举在面前照路的方式——而是举到头顶上方,手臂伸直。 像是一个信号。给某个人的信号。

给谁的信号?给她?

但她没有动。

不能过去。也不能立刻跑——立刻跑就等于承认自己看懂了那盏灯。一个普通的流浪女人看见陌生人在夜里举灯,应该害怕,应该避开,但不该像逃避暗号一样逃走。逃跑是一种回答。

所以她低下头,继续翻那堆早已翻过两遍的破麻绳。手指在潮湿的纤维里摸来摸去,没有用的绳头、烂木屑、一块被踩扁的鱼骨。动作慢得像饥饿已经把她所有目的都磨没了。

灯仍然举着。她没有看它。可眼角能看见光在雾里轻轻颤。

大约几分钟。

灯灭了。脚步声——轻的,朝远处走去。那人离开了。

她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

现在她可以想了。

一个穿好衣服的人,在码头区,在天黑之后,把灯举到头顶。这不是码头工人、不是商人、不是士兵的行为模式。英格兰人不需要在码头区用灯信号,他们有足够的人力和权力来明目张胆地搜索。用灯信号暗示着一种需要隐蔽的行动,不能让别人看到,不能让英格兰人知道。

而且这是第二个人了。前几天夹道外的干净靴子只看不动,今夜这个人举灯。两种完全不同的行为,前者是观察,后者是信号。如果他们属于同一张网,那么网至少有两层:一层确认她的位置,另一层试图接触她。这种分层暗示着组织,不是一个投机者的个人行为,而是某种需要隐蔽运作的结构。

也许是法兰西的。如果法兰西那边有人知道了灰烬异常的消息,如果他们认为贞德可能还活着,如果他们在鲁昂有地下网络,那么先派人观察,再派人发出接触信号,是合乎逻辑的。

但她也可能完全搞错了。也许这两个人毫无关系。鲁昂有很多不是英格兰人的危险:想卖消息的人不是英格兰人,想把传闻变成钱的人不是英格兰人,想用她这张脸换一个位置、一笔赏金、一份赦免的人,也未必是英格兰人。

也许她在过度解读。也许那个人只是一个等错了地方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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