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触碰(1 / 1)

莫城比巴黎小得多。

从巴黎到莫城的路不算长。夏天的尘土已经压过春泥,道路两侧的麦田有一层浅浅的黄,风吹过去时,穗尖一片片低下去,又慢慢抬起。马车里热,帘子半卷着,仍挡不住尘土钻进来。尘土落在贞德的袖口、玛格丽特的裙边和佩里神父那本小祈祷书的皮面上,像给所有人都盖了一层很薄的旧色。

玛格丽特在核对今日的安排。教堂弥撒,感谢巴黎回归,感谢国王,感谢上帝。短暂露面,离开。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已经检查过两遍的清单。

贞德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很干净。指甲修短了,袖口的线也被玛格丽特检查过。她今日没有穿入巴黎时那件更醒目的外袍,而是一件浅灰蓝的衣裙,肩上只留很小的百合纹。披风颜色也压低了,不是战场上让人远远看见的白。约兰德不是来制造第二个巴黎。她只想让巴黎之后的地方看见法兰西已经能够安全地在附近出现。

马车晃了一下。佩里神父把祈祷书夹紧,继续默念。

玛格丽特忽然撩起帘子。

路边有人。起初只是几个农人,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拿着镰刀或者绳索。贞德没有在意。再往前,是带着孩子的妇人、卖鸡蛋的老头、从镇里出来看热闹的学徒。他们没有像巴黎那样站成谨慎的两排。小地方的人更难保持距离。他们一边看,一边跟着走。有些人先画十字,再伸长脖子。有些人不敢靠近马车,却一直用眼睛追着帘子的缝。

再往前,人更多了。

玛格丽特放下帘子。

比预想的多。她说。

贞德看了她一眼。

多多少?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落到贞德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窗外。

护卫够吗?贞德问。

应该够。

这个让贞德注意到了。玛格丽特平时不用这个词。她说或者,不说。

外面传来第一声喊。不是很大,也不整齐。像某个人终于从等待里挤出一个词。

圣女!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

莫城的教堂不高。

石墙被太阳晒得发白,屋顶边缘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门前的台阶不宽,最多能站二三十个人。教堂旁有一小块广场,平时大概用来集市。今日摊子没有完全撤掉,木板桌子被推到两边,几只空筐倒扣在墙根。空气里混着蜡、汗、牲口、热土和煮过的豆子的味道。

人比预想中多。很多。

马车还没有停稳,贞德已经听见人声贴上来。莫城的人声比巴黎更近,更热,更杂。有人叫她圣女,有人叫她贞德,有人只叫,仿佛名字太重,喊出来会烫伤舌头。

佩里神父先下车。

他今日的脸色不太好。也许是热,也许是人太多。他把祈祷书夹在胸前,低声说了句拉丁祷词,词尾被人群的声音吞掉。

两个护卫下去,站到车门两侧。

玛格丽特最后看了贞德一眼。

记住:有人跪,停一下。有人求祝福,画十字。不要承诺治愈。不要让人抓住你的手。有人哭,不要弯腰太低。若我碰你的左肘,立刻往后退。

如果是孩子呢?

玛格丽特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太短,却足够让贞德知道答案并不在训练里。

尽量不要抱。

我问的不是抱。

玛格丽特看着她。

我知道。

车门外又有人喊了一声。更近。

圣女,求您看我一眼!

贞德下车。

阳光一下子落在脸上。

人群的声音也一下子变清楚。她看见很多脸。比她能数的多。妇人,老人,孩子,穿短外衣的手工业者,几个衣服比周围人干净的镇上头面人物,两个修士,几个从远处村子赶来的农人。有人站在墙边,有人爬到矮墙上,有人踩着木桶,窗户里也挤着脸。每个人都像在努力证明自己真的亲眼看见了她。

最前排的人先跪下。

膝盖砸在热土上,声音比在泥地里更脆。有人低头亲吻地面,有人把念珠举起来,有人伸手按住身边孩子的后颈,强迫他一起跪。再往后的人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前排忽然矮了一截,便也跟着往下压。

跪拜开始得太快,也太近。

贞德站在车门旁,忽然想起玛格丽特第一次跪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话:别人不会在乎你想不想。那时房间里只有几个人。现在是一片人。

她走向教堂台阶。

护卫替她开出一条窄路。不是推开,而是用肩和手臂把人群分成两边。可莫城的人不像巴黎那样有街道和士兵的线。他们从所有缝隙里挤过来。有人跪着往前挪,有人伸长手臂,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披风边缘。

起初只是指尖。很轻。像有人想确认布是真的。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

有人摸到她披风的边缘,立刻收回去,把摸过她的手按到自己额头上。旁边的人看见了,也开始伸手。一个老人够不着,便用念珠去碰她的衣角。一个小女孩被母亲抱起来,伸出手,指尖擦过她袖口,眼睛睁得很大,像摸到的不是布,而是某种只有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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