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鲁昂(1 / 1)

贝德福德的棺材还没有运走。

它停在外间,黑布从木板边缘垂下来,布角吸了城堡里的潮气,颜色深得像刚从水里提起。鲁昂的石墙在秋天总是这样,先把河上的雾吞进去,再慢慢从缝里吐出来。火盆烧着,烟气不肯直上,贴着横梁走了一段,才从高处的小窗散出去。蜡烛在桌角轻轻偏着,烛泪流到铜盘里,凝成一圈一圈白色的边。

理查德·博尚坐在贝德福德的书桌后面。

现在人们已经开始说,这是沃里克伯爵的书桌。门外的书记官说得很小心,像把一只新鞋往旧脚上套。他听见了,没有纠正。纠正也没有用。贝德福德已经在外间的黑布下面。椅子仍在这里,扶手左边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是贝德福德多年用指节敲出来的。墨水瓶没有被收走,瓶口结着一圈干墨。印章还放在绿呢毡上,信件压尺横在一叠未拆的文书上,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小刀。

桌上那只铁箱子也还在。

箱子不大,边角被铁皮包着,锁眼乌黑。钥匙挂在博尚颈上,和他的十字架在同一条细链子上。那是贝德福德死前交给随侍的物件,随侍又交给了他。钥匙很冷。铁钥匙碰着银十字架时,有时会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衣领里敲门。

他还没有打开过箱子。

没有时间,也不合适。死人刚离开房间,活人不该立刻翻他的东西。可是城堡里所有东西都已经在改变称呼。贝德福德的书记官成了他的书记官。贝德福德的办公室成了他的办公室。贝德福德的烂摊子成了他的烂摊子。称呼先变,习惯后变,责任不会等任何人习惯。

外间有人低声说话。棺材旁有两名侍从,有一名神父。神父已经念过了该念的经文,此刻只是在等待命令。运往何处,何时启程,护送多少人,沿途用哪几处堡垒换马。这些都要签字。死人要有路线,死人要有费用,死人要有护送名册。一个公爵死了,也仍是一次运输。

博尚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有旧蜡的气味,也有皮革、湿羊皮纸和铁的气味。他不喜欢这张桌子。太宽,抽屉太深,桌腿下方的一块木板挡住脚。贝德福德坐在这里时似乎正合适。博尚坐在这里,觉得自己像被放进别人的盔甲里。盔甲没有错,身量也许相近,只是不属于他。

门开了。书记官抱着一叠报告进来,停在离桌三步远的地方。

“大人。”

以前他说“大人”时,眼睛会越过博尚,看向书桌后的另一个人。今天他没有地方可看,只好看博尚。

“放下。”

书记官把报告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几封密封的信。封蜡有裂纹,路上受过潮。博尚看见一个来自伦敦,一个来自卡昂,一个来自翁弗勒尔,一个来自塔尔博特的前线营地。还有几份没有封蜡的日常账目,边角卷起,带着厨房、马厩、城门和仓库的气味。

“还有吗?”

“午后会再来一批。巴黎方向的斥候还没全部回来。”

巴黎。

这个词在房里落下时,没有谁抬头。鲁昂城堡里的人已经学会了不对它作出反应。一个城市可以丢掉,一份报告不能丢掉。一个首都可以易手,抄写员仍要把地名写端正。

博尚点头。书记官退下,门合上。外间的黑布没有动。神父的咳嗽声很轻。

他先拆伦敦的信。

格洛斯特公爵的语气一如既往,像他坐在温莎的火边也能听见诺曼底每一扇城门的铰链。他要求坚守,要求清点各堡军械,要求向地方乡绅显示英王亨利六世在法兰西的权威未曾削弱。他提到荣誉、王权、先王遗志。字写得有力,笔锋压破了几处纸面。

萨福克伯爵的信要软得多,像一只戴手套的手。没有直接说可以谈判,只说“在不损害王上名誉的前提下,凡可保存人命、保存据点、保存通道者,皆应审慎权衡”。审慎权衡。博尚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伦敦在同一日给他送来两种命令,一种要他把城墙当成圣物,一种要他把城墙当成筹码。两封信都没有告诉他,军饷在哪里。

亨利六世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国王需要别人替他说话。于是每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说出了自己的意思,再把王上的名字盖在上面。博尚见过这样的文书太多。它们在纸上很整齐,到了战场上就变成缺口。

他拆开卡昂来的报告。

逃兵数字比上月多。不是成群结队的溃散,而是更麻烦的那一种:两人少了,三人少了,守夜换岗时少了一个,采买粮草时少了两个,送信的人没有回来。报告里列了姓名,出身地,所属队长,最后一次被看见的地点。有人往海边去,有人往布列塔尼方向去,有人只是在村庄间消失。诺曼底有太多树篱和小路,能吞掉一个没领饷的弓手。

他在边上做了记号:追查,不许牵连同队,先查欠饷。

下一份,军饷拖欠三个月。实际是三个月又十七天,报告写得谨慎,没有把十七天算进去。博尚替它算了。三个月可以写在报告里,十七天会写在人的脸上。弓手会把皮带再收紧一孔,枪兵会把马料分给自己吃,队长会说再等一等,再等一等,直到有人在夜里走了。一个军队的忠诚有时不是誓言,是面包、靴底、马掌和一枚按时到手的钱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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