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伤口(1 / 1)

诺曼底的春天不像春天。

雾先于天光抵达营地。它从低地里浮起来,贴着泥、草根和车轮,慢慢漫过马腿,又绕到人的膝盖。远处的树只剩一排黑影,像被水泡过的木炭。空气里有湿土、腐叶、马汗、旧皮革和冷掉的炭灰味。清晨的号声响起时,声音没有传远,很快被雾吞掉,只在帐篷、车辕和低矮的土坡之间反复碰撞。

贞德骑在马上,看不清前方道路。

她今日仍然不是来作战的。

这句话已经被重复过许多次。约兰德说过,玛格丽特说过,里什蒙派来的军官说过,连护卫都用自己的方式说过:圣女不冲锋,不追击,不决定炮往哪里摆,也不在前列同英军接触。她随军,是为了被沿途城镇看见,为了让那些刚刚从英格兰税吏和驻防官手里松开的人相信法兰西是一个正在往前走的东西,不只是一张传令纸。

她是旗帜。

旗帜不会自己杀人。

可是箭不会因为她是旗帜就绕开她。

贞德以为自己已经懂了战场。

她上过阵。在卢瓦尔的坡上冲下去过,胸甲被箭撞出瘀青,又从树后面走回去过。诺曼底攻城时,箭落在她附近的泥里,尾羽颤了几下,护卫喊她往后退,她退了。那些时候她害怕,也知道自己在害怕。可那种害怕仍然和约兰德的安排、里什蒙的军纪、护卫的位置绑在一起。她害怕的方向是被人控制过的。

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的形状是一支从雾里射出来的箭。没有人安排它落在那里。

他们原本只是在侧路上移动。

主力在更南边,炮车和粮车沿着修过的道路缓慢前进。贞德的随从队伍被安排在不太靠前的位置,护卫、两个传令兵、玛格丽特、佩里神父和几个负责照看马匹与行李的人在她周围。布鲁内尔没有同行,他留在后方整理巴黎和莫城的记录。比罗的人在更远处,忙着把几门炮推过一段被雨水泡软的坡。

雾让所有距离都变短。

声音也变得不可靠。

先是有人喊。

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声音从雾里斜斜传来,听不出远近。紧接着,马嘶声和车轮急刹的声响一起撞进来。一名传令兵转头,手已经按到剑柄上。护卫让贞德停住。

“运输队。”有人说,“左前方。”

贞德只看见雾动了一下。

下一刻,弓弦声从雾里弹出。

它比她想象中轻。

轻到不像死亡应该有的声音。

箭落在马前。

噗的一声。

泥被扎开,黑水溅起。箭身斜插在地上,箭尾还在颤。那颤动极快,像一只细小的活物。马被惊得猛然后退,前蹄抬起,缰绳在贞德掌心里勒紧。护卫扑过来抓马笼头。玛格丽特喊了她的名字,声音被马的嘶鸣撕开。

贞德没有立刻害怕。

最先抵达的是空白。

她看着那支箭。

它太近了。

近到如果马刚才多往前踏半步,箭也许会扎进马胸;如果角度再高一点,也许会扎进她腿里;如果敌人看得更清楚一点,也许下一支会射向她的脸。

两步。

一支箭。

泥里的一个洞。

护卫把马往后拉。

“退!”

贞德终于反应过来,手指收紧缰绳。马仍在惊跳,后蹄踩到坡边湿草,一滑。整个身体斜下去。贞德想稳住,脚却从马镫里滑出一半。有人伸手抓她的披风,没抓稳。她只听见玛格丽特又喊了一声。

然后地面撞上来。

地面撞上来。

肩膀先碰到湿草,接着是手臂。左前臂擦过一块从坡路里露出来的尖石。疼痛一下子亮了,白得刺眼。她滚了半圈,嘴里全是泥和草根的味道。马蹄从旁边踏过去,护卫的靴子在她眼前一闪,有人把她往后拖。

“小姐!”

“别让她起来!”

“看她手臂!”

贞德低头。

衣袖裂开了。

不是莫城那种被人撕开的裂。这里的布被石头割破,边缘湿黑,里面有红色迅速漫出来。她看见自己的皮肤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长,却深。红肉翻开一点,血涌出来,在雾气里显得发暗。更深处有一点白色,一闪即过,也许是筋膜,也许只是她疼得看错。

她忽然想吐。

这具身体原来这样容易打开。

这具容貌不随年岁改变、触碰后会带来退烧传闻、被约兰德说不属于她的身体,只需要一块石头,就可以裂开。

另一支箭从雾里飞过,落在远处车辕上。

护卫把她拖到坡后。

混乱很快过去,又像过了很久。英军袭击的是运输队,不是贞德。他们从雾里射了几轮箭,冲散几辆车,试图抢走马和粮袋。法军护卫反应很快,附近的骑兵从右侧绕过去,弩手压上。雾里有喊杀、马嘶、金属相碰和人摔进泥里的声音。然后那些声音往远处退。英军没有恋战。他们拖走了两匹马,丢下几个人,消失在林边。

贞德坐在坡后。

左臂被护卫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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