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路很窄。
碎石被雨水洗过,踩上去有细小的响声。两边的草还没有长厚,枝条上挂着水珠,偶尔被风碰一下,便落到土里。墙外有马车经过,声音隔着石墙传来,变得很低,像另一座城在远处移动。
腓特烈走得不快。
他并非那种用步幅显示权力的人。他的脚步很小,也很准,每一步都像先在心里量过。他身边没有太多人,只有两名侍从、一名年长礼官和一个拿着小册子的书记官。贞德身后是科尔和布鲁内尔。再往后,花园门已经合上,门边站着的侍从把手放在剑柄旁边,却没有真正握住。
这不是召见。
也正因为并非召见,每个人都更小心。
腓特烈先问路。
“您从奥格斯堡来。”
“是。”
“富格尔见了您。”
“见了。”
“他们没有给您足够的钱。”
贞德看了他一眼。
腓特烈的语气并非嘲讽。他只是把一件事放在桌上,虽然这里没有桌。
“没有人给得够。”贞德说。
腓特烈停了一下,像是认可这句话可以继续往下走。
“南德的城会给信用,给纸,给一些工匠,给会晚到的承诺。它们不会给您一支军队。”
“我知道。”
“勃艮第会给名字和骑士,也许给很多羽毛和更响的誓言。它也不会给您一支真正听命于您的军队。”
贞德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韦尔日那些被酒、徽记和长辈的目光撑起来的誓言。那并非没有用。誓言让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让名字进了纸,让一些原本会装作没听见的人不得不被别人看见。
可誓言不能自己过山。
也不能自己修桥。
“他们会来一部分。”贞德说。
“一部分。”腓特烈重复。
这个词在他嘴里很轻,却像一枚被放在秤上的钱。
他们走到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张地图。并非大地图。羊皮边缘有些旧,上面画着多瑙河、维也纳、布达、一些山口和几条往南折去的路。河流被画成深色线,桥被小小的横画标出,修道院、关卡、主教领地和几座城各有不同符号。
贞德低头看。
这张地图不像宫廷里那些用来展示王国形状的地图。它没有把土地涂成漂亮的颜色,也没有把边界画得像神已经决定好。
腓特烈把手指放在维也纳旁边。
“您想从这里带走什么?”
贞德抬眼。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中来得早。
她可以说军队。可以说钱。可以说皇帝的正式命令。可以说让帝国诸侯听从十字军号召。可以说她要一张能让所有门同时打开的纸。
可花园里的碎石还在脚下。维也纳已经让她等了六天。第六天之后,她不能再像第一天那样回答。
“我想带走能继续往东走的东西。”她说。
腓特烈看着她。
“这并非答案。”
“是。”贞德说,“只是还没有被写成文书。”
科尔在她身后很轻地动了一下。并非阻止。更像一个商人听见账目终于开始归类。
腓特烈没有笑。
他转身向礼官说了一句德语。礼官点头,走到花园另一侧的门前。门开了。里面并非大厅,而是一间低矮的书室。窗小,墙厚,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放了几卷纸、一个小木匣、两枚印章、一只墨瓶和一册更厚的名单。
进门前,门廊里出了第一件小事。
一名随行骑士不知从哪里等在那里。他并非贞德队伍里的人,而是勃艮第一侧临时跟来的小贵族,昨日才到维也纳,名字很长,玛格丽特记过,贞德没有记住。他带着两名仆从,仆从手里捧着卷好的白旗。
他看见贞德,立刻上前。
“女士。”他用法语说,“若要见陛下,应展开旗。”
礼官听不懂这句话,却看懂了旗。
他的脸立刻绷住。
他用德语说了一串很快的话。书记官翻译得很谨慎。
“此处并非战场,也非礼拜行列。厅前不得擅自展开外来旗帜。”
骑士脸色变了。
“这是少女的旗。”
礼官看向贞德。
腓特烈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内,像一个人愿意看一枚棋子自己决定该落在哪一格。
那面旗仍卷着。
白布被带子扎住,边缘露出一点旧绣线。它在许多地方有用。在城门前,在队列中,在烟里,在兵士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时候。它能把分散的人聚到同一个方向。
可这里并非那个地方。
这里的门太窄,屋顶太低,墙上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等待她犯一个可以被记录的小错。
贞德走到仆从面前。
她没有接旗。
“卷好。”
骑士愣住。
“女士?”
“这里并非战场。”贞德说。
“但这是陛下的厅前。”
“正因为是。”
骑士的脸更红了。他大概以为她会需要他替她显示尊荣。许多骑士都以为旗帜只有展开才算有力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