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袋骨头(1 / 1)

花园里的路很窄。

碎石被雨水洗过,踩上去有细小的响声。两边的草还没有长厚,枝条上挂着水珠,偶尔被风碰一下,便落到土里。墙外有马车经过,声音隔着石墙传来,变得很低,像另一座城在远处移动。

腓特烈走得不快。

他并非那种用步幅显示权力的人。他的脚步很小,也很准,每一步都像先在心里量过。他身边没有太多人,只有两名侍从、一名年长礼官和一个拿着小册子的书记官。贞德身后是科尔和布鲁内尔。再往后,花园门已经合上,门边站着的侍从把手放在剑柄旁边,却没有真正握住。

这不是召见。

也正因为并非召见,每个人都更小心。

腓特烈先问路。

“您从奥格斯堡来。”

“是。”

“富格尔见了您。”

“见了。”

“他们没有给您足够的钱。”

贞德看了他一眼。

腓特烈的语气并非嘲讽。他只是把一件事放在桌上,虽然这里没有桌。

“没有人给得够。”贞德说。

腓特烈停了一下,像是认可这句话可以继续往下走。

“南德的城会给信用,给纸,给一些工匠,给会晚到的承诺。它们不会给您一支军队。”

“我知道。”

“勃艮第会给名字和骑士,也许给很多羽毛和更响的誓言。它也不会给您一支真正听命于您的军队。”

贞德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韦尔日那些被酒、徽记和长辈的目光撑起来的誓言。那并非没有用。誓言让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让名字进了纸,让一些原本会装作没听见的人不得不被别人看见。

可誓言不能自己过山。

也不能自己修桥。

“他们会来一部分。”贞德说。

“一部分。”腓特烈重复。

这个词在他嘴里很轻,却像一枚被放在秤上的钱。

他们走到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张地图。并非大地图。羊皮边缘有些旧,上面画着多瑙河、维也纳、布达、一些山口和几条往南折去的路。河流被画成深色线,桥被小小的横画标出,修道院、关卡、主教领地和几座城各有不同符号。

贞德低头看。

这张地图不像宫廷里那些用来展示王国形状的地图。它没有把土地涂成漂亮的颜色,也没有把边界画得像神已经决定好。

腓特烈把手指放在维也纳旁边。

“您想从这里带走什么?”

贞德抬眼。

这个问题比她想象中来得早。

她可以说军队。可以说钱。可以说皇帝的正式命令。可以说让帝国诸侯听从十字军号召。可以说她要一张能让所有门同时打开的纸。

可花园里的碎石还在脚下。维也纳已经让她等了六天。第六天之后,她不能再像第一天那样回答。

“我想带走能继续往东走的东西。”她说。

腓特烈看着她。

“这并非答案。”

“是。”贞德说,“只是还没有被写成文书。”

科尔在她身后很轻地动了一下。并非阻止。更像一个商人听见账目终于开始归类。

腓特烈没有笑。

他转身向礼官说了一句德语。礼官点头,走到花园另一侧的门前。门开了。里面并非大厅,而是一间低矮的书室。窗小,墙厚,一张长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放了几卷纸、一个小木匣、两枚印章、一只墨瓶和一册更厚的名单。

进门前,门廊里出了第一件小事。

一名随行骑士不知从哪里等在那里。他并非贞德队伍里的人,而是勃艮第一侧临时跟来的小贵族,昨日才到维也纳,名字很长,玛格丽特记过,贞德没有记住。他带着两名仆从,仆从手里捧着卷好的白旗。

他看见贞德,立刻上前。

“女士。”他用法语说,“若要见陛下,应展开旗。”

礼官听不懂这句话,却看懂了旗。

他的脸立刻绷住。

他用德语说了一串很快的话。书记官翻译得很谨慎。

“此处并非战场,也非礼拜行列。厅前不得擅自展开外来旗帜。”

骑士脸色变了。

“这是少女的旗。”

礼官看向贞德。

腓特烈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内,像一个人愿意看一枚棋子自己决定该落在哪一格。

那面旗仍卷着。

白布被带子扎住,边缘露出一点旧绣线。它在许多地方有用。在城门前,在队列中,在烟里,在兵士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时候。它能把分散的人聚到同一个方向。

可这里并非那个地方。

这里的门太窄,屋顶太低,墙上的每一只眼睛都在等待她犯一个可以被记录的小错。

贞德走到仆从面前。

她没有接旗。

“卷好。”

骑士愣住。

“女士?”

“这里并非战场。”贞德说。

“但这是陛下的厅前。”

“正因为是。”

骑士的脸更红了。他大概以为她会需要他替她显示尊荣。许多骑士都以为旗帜只有展开才算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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