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维也纳的钟响得很早。
不是一只钟。
先是修道院方向沉一点的钟,随后是城里另一处更尖的钟,再过一会儿,宫廷附近也有钟声落下来。它们并非同时响,却像彼此知道对方会响,于是在雾还没有散开的时候,把这座城一点一点叫醒。
贞德醒着。
她没有睡太久。
昨夜那封往萨克森去的信离开以后,小厅里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布鲁内尔又誊了两份副本,科尔把编号册重新抄了一遍,玛格丽特检查蜡封是否被按得太浅,吕克坐在门边,看着那枚小印章牌,像看一块太轻、却能压住很多人的铁。
他们都很累。
可疲惫没有把事情带走。
第一封信走了。
这意味着更多信要走。
贞德起身时,窗缝里只有灰白的光。玛格丽特也已经醒了,正在把外衣从椅背上取下来。她没有问贞德是否要出去,只看了一眼她的脸,便把较厚的斗篷递过来。
“雾重。”玛格丽特说。
贞德接过。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布鲁内尔开门,一名修士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只布袋。
那袋骨头被放上桌时,屋里几个人都压低了声音。
仿佛骨头一旦被用布包好,就比活着时更高贵。送来它们的修士说这是边境某处乱葬坑中找出的遗骸,可能属于被奥斯曼劫走后死在路上的基督徒,也可能属于逃亡途中无人认领的士兵。没有名字,只有布袋、泥和一枚被腐蚀得看不清纹样的扣子。
有人提议把它作为讲道用的见证。
贞德伸手按住布袋。
先找名字。
修士为难:女士,这很难。
那就写未能确认,不要写殉道者若干
屋里有人不安地动了一下。殉道者若干,是最方便的说法。它庄严,容易被传讲,也不需要追问谁没有把他们带回来、谁没有为他们登记、谁把他们丢在路边。
贞德把布袋重新系好,动作很慢。死者不能因为不会反驳,就被活人随意命名。
若要讲道,她说,就讲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讲不知道本身也是罪的一部分。
那袋骨头后来被要求送去给几位讲道人辨认其用处。贞德把两个字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发怒,只让人把布袋放回桌上,问在场者谁愿意先承认:他们不知道这些骨头属于谁。
没有人说话。
那就从不知道开始写。她说,不知道不是空白,不知道也是责任。
她命人记录发现地点、带来者、可能的村落、附近失踪人口和不许拆分转运的条款。骨头没有因此变得有名,也没有立刻得到安息。可它们至少没有被一场圣战急急拿去当火种。贞德看着布袋收紧,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体也许有一天会这样被等待、被解释、被分配。她把那念头压下去,却没有把它抹掉。
“我去礼拜堂。”
玛格丽特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人?”
“一个人。”
玛格丽特没有阻止。她只是把斗篷领口往上提了半寸,又把一枚小别针固定好。
“别太久。”
这句话不像命令。
也不像担心。
更像一个知道等待会把人拖到什么地方去的人,给另一个人留下一根细线。
礼拜堂在客舍后侧。
它不大。木门很厚,门轴有些旧,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响。里面没有人。只有几排窄木凳,一张小祭台,墙边有两支未点燃的蜡烛。窗户高而窄,灰光从玻璃缝里进来,落在石地上,像一条没有温度的水。
贞德在最后一排坐下。
她没有跪。
坐下以后,她把手放在膝上,听见外面有人牵马经过,马蹄在湿石上打了两下滑。远处厨房里有锅盖碰到铁边的声音。楼上某间房门开了,又关上。维也纳醒得很有秩序,连杂声都像按不同人的职责分好。
礼拜堂里没有声音。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她看着祭台。
木头不新,边缘有几处被磨亮。小十字架挂在墙上,做得很粗,基督的肋骨被刻得太深,手臂又太细,像一个不太会雕刻的人很认真地记住了痛苦,却不太知道身体该怎样承受痛苦。
她想问。
这是你的意思吗?
这句话在她心里浮起来时,像一只手习惯性去摸一扇门。
门在。
里面没有答声。
她坐着。
一刻钟过去。
又一刻钟过去。
外面的雾变亮了一点。有人在院子里倒水,水泼在石板上,声音很短。礼拜堂的门缝透进一线冷风。她的手指慢慢变凉。
她仍然坐着。
等待在这里没有对手。
没有宫廷里的书记官,没有关卡前的守卫,没有科尔的账册,也没有腓特烈深得像井一样的眼睛。只有木凳、祭台、十字架和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把决定交给沉默的人。
她忽然明白,自己并非在等回答。
她是在等自己愿意承认没有回答。
这个承认比她想象中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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