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一离开维也纳后的第十五日,信在午后回来。
那时维也纳刚下过一场短雨。雨不大,只把屋檐、石阶和院子里的马粪味重新翻了一遍。客舍后门旁的水沟堵了半截,两个仆人正用木棍往外挑碎草和烂叶,挑到一半,门外有人用拳头敲了三下。
不是宫廷的人。
宫廷的人敲门会更轻,也会等里面的人来问。他们像知道每一扇门都替他们欠着一个回答。门外那人敲得又急又短,第三下以后,门缝里立刻传来喘声。
吕克最先抬头。
他正在把一只小车轮画在纸角上。车轮画到一半,轮辐只画了五根,听见敲门声,他差点把墨点蹭到袖子上。
“别动。”科尔说。
吕克已经半站起来,又坐回去。
科尔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他先从窄窗往外看了一眼。布鲁内尔把登记册合上,手指按在书脊上。玛格丽特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没叠完的布巾。贞德站在桌边。
桌上仍有这些天一直摊着的地图。
多瑙河线被旗杆压着,萨克森那条北线用细铅从维也纳往上引出去,线头旁写着编号一。第一批美因茨和巴伐利亚信早已在路上。布达信也随商队出了城。科隆和勃兰登堡仍在等钱和轮距。每一条线旁都有空处,等着以后填上是、否、迟到、加价、拒绝理由,或根本没有回音。
门又响了一下。
科尔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信使。斗篷湿到大腿,靴上全是泥,右脸颧骨处有一道擦伤。他左手按着胸前皮筒,右手扶住门框,像若不扶着就会顺着门槛倒进来。
“从北边。”他说。
声音很哑。
“哪一处北边?”科尔问。
信使喘了一口气,把皮筒解下来。皮筒外侧有两层蜡封。第一层是她们送出去时压下的编号一,已经被割开;第二层是新封,蜡里压着一枚陌生印痕,外圈磨得不太清楚,中间有盾形纹。
布鲁内尔站起来。
“萨克森?”
信使点头。
吕克彻底站了起来。
“这么快?”
科尔回头看他。
吕克把后半句话吞回去。
信使被扶进屋里。他身上的雨水滴在石地上,留下一小串深色点。玛格丽特让仆人拿来干布和热酒。信使先看贞德,似乎想行礼,膝盖却没有力气。贞德抬手止住。
“先坐。”
她自己把椅子往信使身边推了一下。椅脚在石地上拖出一声短响,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贞德没有解释。一个把北线带回来的身体,先是一具快要倒下的身体,然后才是一只皮筒。
他坐到门边的矮凳上,双手还按着皮筒。
“谁拆的第一封?”科尔问。
“托尔高一处院舍的书记。”信使说,“他们说不拆不能转交。他们看见陛下礼遇令,才让人往内城送。等了两日。”
布鲁内尔已经打开登记册。
“两日?”
“两日一夜。第三日早晨有人叫我进去,给了这封。”
“谁给?”
信使皱着眉回想。他太累,脸上的每一块肉都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一个老书记。还有一名穿深色衣服的教士。里面坐着两个贵族,我没被准许看太久。”
“有口信吗?”
“有。”信使喝了一口热酒,喉咙动得很艰难,“他说,纸上的话就是口信。别替他们说多,也别替他们说少。”
科尔轻轻笑了一声。
“聪明人。”
贞德接过皮筒。
蜡封还冷。她没有立刻割开,而是把它放到桌中央,正放在地图北线的尽头。那卷白旗仍靠在墙边,没有展开。可此刻,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那只皮筒。
像看一面暂时不能展开的旗。
布鲁内尔取刀。
科尔伸手拦了一下。
“等宫廷书记来。”
吕克忍不住道:“为什么?信是给我们的。”
“信若真是萨克森回的,”科尔说,“就不能只有我们说它是萨克森回的。”
吕克看着皮筒。
“那里面若写否呢?”
“更要有人看见。”科尔说。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贞德把手从皮筒上移开。
“去请尼古拉斯。再请那名道路官。若陛下愿意,派一名书记来。”
布鲁内尔点头,立刻出去。
等待重新回到房间。
这一次,等待没有前几日那么空。皮筒在桌上,蜡封在光里,地图上那条北线终于不再只是铅和猜测。可也正因为它在那里,所有人说话都变得小心。
信使靠着墙,手指抱着热酒杯。杯中有一点酸味,混着湿皮革和马汗,在小厅里慢慢散开。玛格丽特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伤口是否被人打的。
“树枝。”信使说。
“树枝不会只擦颧骨。”
信使沉默了一下。
“关卡上有人说,奥尔良少女的纸不能比他们领主的税牌更硬。”
科尔抬眼。
“你怎么过的?”
信使把杯子捧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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