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交易(1 / 1)

巴伐利亚的第一道价钱是在桥上报出来的。

从维也纳出来以后,路往西折,雨水也跟着换了性子。多瑙河边的雨像从天上落下来的线,南德路上的雨却像从泥里往上翻。车轮每转一圈,辐条上都带起一圈褐色水点。马夫们不再抱怨天冷,只抱怨马掌松、草料贵、桥前队伍太长。

到了那座桥时,天还没黑。

桥不宽,木板被车轮压出深槽,桥头立着两根旧柱,一根挂税牌,一根挂当地领主的徽记。桥下水涨得很急,褐绿色的水顶着桥墩往下推。桥这边排着车,桥那边也排着车,中间却空出一段。

不是没人能过。

是有人不让过。

一队雇佣兵站在桥心,人数不多,十几个,外衣半湿,长矛斜靠在栏边。劫匪不会让税吏坐在桥头桌后,也不会让修士抱着药草包站在旁边等。可他们也不像护卫。护卫收过钱以后会让路,他们收过第一笔钱,又要第二笔。

桥头的税吏脸色很难看。

水涨了。雇佣兵头目说。

他说的是德语。科尔替她转成法语,转得很平。

水涨了,桥板松,车重,若有一辆掉下去,他们要下水救。价钱要加。

吕克立刻去看桥板。

他没有看人。他看木板缝、车辙、桥墩边的水线和桥上那辆被拦住的粮车。粮车上盖着湿布,车后还坐着一个发热的车夫,脸烧得红,额上搭着一块布。旁边修士抱着药草包,急得半步半步往前挪,又被雇佣兵的长矛逼回原处。

他们已经收过护路费。布鲁内尔低声说。

税吏听见了,立刻抬头,像怕这句话被写进哪一本以后会送到他不能控制的桌子上。

护路费是桥前到桥后。税吏用拉丁语说,不是下水救车。

科尔笑了一下。

他说得也不全错。

玛格丽特看向他。

你喜欢他说得不全错。

不喜欢。科尔说,但这种人最贵。全错的人便宜,直接赶走。半对的人要付钱。

贞德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那辆粮车。

那批粮和她们无关。是往西去的一批麦和干豆,原本要卖给一家修院。可这些天,凡是往西的粮都开始被人问是否给十字军的。传闻比文书走得快,粮价也比传闻涨得快。桥上这些人不知道杜拉佐在哪里,也不知道君士坦丁堡离他们几个月路。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有一场远征正在从纸上长出来,凡是要过桥的东西都可以先收一次钱。

旗卷在吕克背后的马鞍旁。

贞德伸手。

吕克愣了一下,才把旗递给她。她没有展开,只把卷着的旗拿在手里,走上桥。

雇佣兵们立刻直了直身子。

不是敬畏。

是计算。

一个女人,一个名字,一面没有展开的旗,后面跟着几匹马、两辆车、一个书记员、一个商人、一个看桥板看得太认真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本地人。若她是传闻里的圣女,得罪她有风险;若她并非如此,放她过去也可能有风险。桥心一时空了出来。

贞德停在桥的正中。

水声从木板下传上来。

先过发热的人。她说。

科尔翻译。

雇佣兵头目皱眉。

谁付第二笔钱?

先过发热的人。贞德重复。

科尔没有替她加任何解释。

修士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亮,立刻又压下去。他大概以为会听到更高的话,关于怜悯,关于基督,关于病人应当先被照看。可贞德没有说那些。

她把旗杆末端抵在桥板一处裂缝旁。

这块板要换。她说,若粮车先过,左轮会压这里。车重,板裂,车斜,马受惊。你们下水救车,水急,会死一个人。

吕克在她后面抬起头。

雇佣兵头目低头看那块板。

税吏也站起来。

桥上几个人都往那边看。那裂缝不大,湿木颜色深,夹在旧车辙边,若不指出来,很容易被当作普通脏水。吕克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按了按,又用短刀柄敲了两下。

左边第二块下面空了。他说。

科尔翻过去。

这一次,雇佣兵头目没有立刻反驳。

贞德说:先让病人、修士和轻马过。粮车卸一半,分两次。你们派两个人在桥下游等绳。第二笔钱记在护路账上,不在桥头现收。若没有车落水,你们只能拿半价。若有人下水救车,拿全价。

头目看着她。

谁担保?

科尔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解下腰侧小皮袋,倒出几枚银币,又把一张折好的短札压在币旁。

银币在湿木桌边轻轻一响。

半价我先押在税桌上。他说,全价,要见人下水。

贞德回头。

布鲁内尔。

布鲁内尔已经把小板和纸拿出来。

写临时约定。她说,桥板损坏,非原护路范围。因病人需先行,车队分批。额外护送费按结果支付。无落水半价,有救援全价。由桥头税吏、护卫头目、修士三方记名。

税吏马上道:我不能替领主承认以后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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