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离开以后,桌上空出了一块地方。
不大。
原来放桥板截块的位置,被布鲁内尔用一只空墨瓶压住。墨瓶底下有一圈干了的黑痕,像某种没有写完的印章。勃兰登堡那一栏只有两行:旧炮,待验;炮手,待问。
这两行比空白更碍眼。
空白还能让人想象。待验和待问已经开始要钱。
科尔把账册翻到新页时,先没有写炮。他写了四个字。
谁先垫付。
贞德看着那四个字。
炮还没有到。她说。
所以现在写。科尔道,炮到了再写,就会变成谁嗓门大谁少付。
布鲁内尔抬头。
旧炮若是勃兰登堡那位贵族赠给远征,也要写垫付?
科尔看了他一眼。
赠给你一块石头,你要自己把它从井底捞出来,洗干净,磨平,雇车拉过三座桥,再请人保证它不会砸死你的马。那还是赠给吗?
布鲁内尔闭上嘴。
玛格丽特在旁边把莱茵药草名单重新折好。她这些天已经学会,科尔说难听话时,不为伤人,是为了让某个漂亮词提前破皮。破了,里面的钱和责任才流出来。
贞德把吕克留下的那封出行登记拿起来。
吕克带走的东西很少:一封给勃兰登堡的验炮文书,一名会德语的书记,一个科尔派出的奥格斯堡代理人,一把小锤,和那截巴伐利亚桥板。
那位若只给旧炮,谁付修炮工钱?贞德问。
科尔写下第二行。
修理工钱。
若他们想让旧炮算成出力,他们会说我们付。若我们想让炮算成他们的承诺,我们会说他们付。最后多半是他们给炮和炮手名义,我们付一半修理和全部运输。
为什么是全部运输?
因为他们会说,炮离开他们的库,就不再是他们路上的重量。
贞德看着账页。
人会走。
马要吃。
车会坏。
炮不会自己离开库房。
抵押呢?她问。
科尔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像确认自己没有先说出口。
你问抵押?
你写了谁先垫付。垫付就要抵押。
科尔笑得很轻。
夫人若听见,会问你是否终于把耳朵借给账本了。
贞德没有笑。
科尔低头写。
旧炮修理与运输款,可由未来三类收入优先偿付:一,指定港口通行费;二,登记赎金账中非贵族俘虏交换手续费;三,若取得东方商路据点,由相关商馆申请费中扣还。未得战果,则作为远征公共亏损,按出资比例分摊。
布鲁内尔看着那几行,脸色越来越严肃。
俘虏交换手续费也要写进去?
若不写,最后会有人从俘虏身上自己扣。科尔说,写了,至少知道谁扣。
玛格丽特低声道:也要写不得从非战斗者身上扣。
贞德点头。
科尔在第三行后面加了一小句:不得以非战斗者、儿童、修士、医者、工匠家属折抵炮款。
这句写得很窄。
窄得不像圣战。
可贞德知道,真正会咬人的东西常常就在这种窄处。若以后有人说一门炮需要钱,而某个村子里的人正好被抓来充数,那么今天这行字也许只能救下几个人。几个人很少。少到不会被吟游诗人唱。
但几个人会活。
她写完那一行后,忽然想起早春礼拜堂里那个递出面包屑的孩子。几个人很少,少到不够支撑一场讲道。可一个人真正活下来时,并非按总数活的。他会有自己的手、自己的嘴、自己的母亲或孩子,甚至会嫌粥太淡。贞德把这个念头压进纸边,没有说出口。
她把账页推回科尔面前。
等吕克回信。
科尔把账页吹干。
旧炮先在账上到了。
贞德看向窗外。
北边很远。
远到她看不见吕克的路,只能想象他带着那截坏桥板,站在某个陌生院子里,对一群听不懂法语的人说一门炮能不能活。
勃兰登堡区域某位贵族的城堡。
他的旧军械库不在城堡正院。
它在外墙后面的一处低院里,靠近马厩和木料棚。吕克到的时候,院子里刚下过雨,泥被马蹄踩得发黑,木棚檐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半截烂桩上。空气里有湿铁、霉草、马尿和旧油的味道。
吕克一闻,就知道这里没人常打炮。
常用炮场会有硝烟味。
这里没有。
带他们来的管事穿着深绿色外衣,帽沿压得很低。他说自己替主人看库。科尔派来的奥格斯堡代理人名叫安塞尔姆,听完以后用法语低声道:本人不来。好消息。
吕克看他。
为什么?
本人来,炮会更贵。
随行德语书记把话记在小板上,没有写进正式纸。
院子尽头,首批六门炮排成一线。
眼前这六门只是旧库里先被推出来的首批旧铁。有人想用占地方的东西,换未来账册里一个好看的位置。
它们被擦过。
这比没擦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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