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科纳的海风吹进旧粮仓二层时,先吹动的是最轻的纸。
船单、粮单、马料清单和通行副本都被港边捡来的圆石压着,石头上还带白盐。屋里曾有一张拉古萨船期副本被蜡烛舔黑了角,从那以后,科尔不许任何人再把火靠近桌面。
楼下是仓门、木秤和通往码头的斜坡。再往外,是灰绿的亚得里亚海。那天阴着,海像湿铁,被船桅割成细片。
屋里有两张长桌。
靠窗那张放地图。威尼斯、安科纳、拉古萨、杜拉佐几个名字被红蜡圈出,之间连着墨线。杜拉佐之后,线没有再画得很直。它进入山地,往奥赫里德和更远的谷地弯去,像被谁的手指迟疑地推了一下。
靠墙那张放账本。
账本比地图厚得多。
科尔坐在账本一侧。他没有坐主位。主位空着,摆着一只铜墨壶和三枚不同地方的钱:威尼斯杜卡特、佛罗伦萨弗罗林,还有一枚边缘磨得很薄的法兰西银币。科尔说,把钱放在这里,比让任何人坐在那里都诚实。
贞德站在地图和账本之间。
她站了很久,脚底发麻,却没有坐。坐下只能看桌面;站着时,她能同时看见海、仓门、地图和账页上越写越窄的数目。
玛格丽特坐在靠门的矮凳上,针线和药草袋放在膝边。
吕克站在窗边。
他面前摆着一张写着一辆炮车估价的纸。真正贵的不在炮身,是车轴、铁箍、牛、备用木料、炮药、炮手和每一次过桥时临时加铺的桥板。吕克已经看过三遍。他第三次看完时,只说了一句:“重炮过得了海,未必过得了山。”
科尔听见了,拿笔在账本右侧添了一行。
“重炮一门,延后。”
吕克抬头。
“不写不带?”
“延后不等于不带。”科尔说,“先让会走的东西上路。”
“它会走,只是走得慢。”
“慢到错过船期,就等于不会走。”
吕克没有再争。他把那张估价推回桌上。
马泰奥在另一头抄副本。
桌角放着一只皮筒,法兰西旧线的联络人昨夜送到的。那人比预计更晚,也更瘦。皮筒里装着教廷许可、若干主教区的募捐文本、几个修院的住宿证明,还有法兰西旧线最后送出的两封信。皮筒外面已经被雨泡皱,扣带却仍旧紧。
马泰奥已经把教廷文本抄过一遍。措辞和上次送来的差不多,仍不肯写“确认”。
贞德看着那只皮筒。
“钱够吗?”
科尔翻过一页。
“够出发。后面的钱还在纸上。”
贞德点了一下头。
承诺都是真的。
威尼斯要先拿一半运费,且不许热那亚货跟同批船。热那亚要求另立船单。匈牙利催时间,说陆军等不了海上的争吵。勃艮第骑士要求体面位置,不排在雇佣弩手后面。教廷愿意给文字,却不给太高的文字。每一方都带着条件,每一个条件都咬着另一方的肉。
每一样都是真的。
每一样都不够。
贞德伸手按在地图边缘,指腹碰到干硬的红蜡。红蜡圈住杜拉佐。她的手停在那里,忽然觉得舌底有盐味。
不是海盐。
更像血。
她把手收回来。
科尔看见了,但没有问。他只把账本往她这边转了一点。
“看这里。”
纸上分成四栏。
第一栏写着:可借。
第二栏:可迟。
第三栏:可替。
第四栏:须砍。
科尔的字很小,笔画紧,几乎不留空。
“可借的,是船粮、六周马料、部分雇佣兵预付、药材、帆布和绳。”他说,“这些东西若没有,不能出港。钱不够,就借。抵押也要写清。”
“抵押什么?”贞德问。
“未来巴尔干港口关税的第一份,若能取得。战利品登记后的赎金账,若有俘虏。巴尔干矿石回程优先买卖权,若那条路能开。还有科尔商号名下的几处仓单。”
“若没有呢?”
“若没有,亏损先落到签名的人身上。”
科尔说这句话时,屋外传来一声船钟。
钟声不大,被海风吹得发散。它像从另一张账页上掉下来,落进屋里。
“签谁的名?”贞德问。
科尔把笔放下。
“我的。几位意大利商人和几个愿意押名誉的主教。部分由威尼斯船主自己吃下,但他们会在运费里要回来。”
“我的呢?”
“你的名字只能打开门。”科尔说,“不能签债。”
贞德看着他。
“因为你没有可被没收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时,贞德没有生气,她承认自己确实没有可被没收的财产。她的钱只够住宿、吃饭和写信。再多一点,就只剩名字和这个不会老的身体。可身体不能拿去抵押。
背后的衣料忽然贴住皮肤。旧粮仓里潮,海风湿,窗缝吹进来的冷气带着木头霉味。她看见自己放在桌边的手。那只手曾握过剑,握过旗杆,也握过牢狱里的木栏。现在它放在账本旁边,却没有抵押物可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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