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工坊门仍然关着。
铁砧、钳架、风箱和墙边堆着的旧马掌都沉在黑暗里。整座城像被埋进很深的土下。
然后,门外出现了光。
它直接穿过木门,先在地上形成一条细线,随后整扇门都亮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子从关闭的门外走进来。
伊万在看见他的第一刻便认出了他。
圣乔治。
市集东边小教堂里有一幅圣乔治像。每逢瞻礼日,行会要抬着那幅像绕过铁匠街。
伊万从少年时起便看着那张无须的年轻面孔,看着红色披风从肩后扬起,看着长枪从圣者手中斜贯而下,刺向马蹄下的龙。
如今走进工坊的,正是圣像上的人。
圣乔治披甲,腰间悬剑,肩后的披风被光照得近乎透明。那光近乎白,却不刺眼,像金属刚从水里捞出时表面一闪而过的冷亮。
伊万想跪下。身体却不能动。
圣乔治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炉前。
熄灭的炭自己燃了。
先是一点红,随后整座炉膛被从里面唤醒。火焰从炭缝间升起,不生烟。风箱无人踩动,火势仍一层层旺起来,直到炉口发出白光。
圣乔治从炉旁拿起一段铁。
伊万不知道那段铁从哪里来。
它很长,也很窄。不属于剑坯,也不属于常见的矛头。圣者把它送进火里,等铁色从暗红转成明亮的橙白,才用钳夹出,放上铁砧。
第一锤落下。
声音不大。
伊万却觉得那一下从铁砧震进了自己的肩膀。
第二锤落在前端。
他的右臂跟着一沉。
第三锤斜压向脊线。
腰背像替另一个人承受了锤势,骤然绷紧。
伊万仍站在原处。
他明明没有举锤,身体却随着每一次锻打发紧、发酸,仿佛圣乔治落下的力量正穿过铁砧,也穿过他。
圣者打得很慢。
那停顿是要让旁边的人看清。
伊万一生听过太多锤声。父亲教他时总说,真正好的铁匠不是力气大,而是知道一锤落下后,铁会往哪里走。可眼前的锤法,他从未见过。
枪头被打得极长。
刃部狭窄向前,像要把全部力量都送到一点。两侧从中脊缓缓收下。根部被反复收束,留下长而牢固的套筒;靠近锋尖的地方,则被压出一道极浅的脊。
圣乔治翻动铁坯。
锋长多少。
脊从哪里起。
两侧如何收。
套筒怎样咬住枪杆。
哪一处不能薄。
哪一处必须在最后一轮回火前收紧。
伊万全都看见了。
圣者没有说一句话。
可每到最关键的地方,动作便会慢下来。锤头落下时,白光在铁面上闪过,照出一条越来越清楚的狭长轮廓。
火星落在圣乔治的手背、衣袖和披风上,立刻变成微小光点,又消失。
伊万的呼吸越来越重,汗从额角流到下颌。
他想抬手擦,手臂却抬不起来。最后一锤落下后,圣乔治停住。
铁砧上的枪头很长,很直。
锋尖细而坚,像一滴被拉长到极致的水。它不属于猎矛,也不像战场上常见的宽刃长枪。
伊万看着它,心里生出一种畏惧。那东西不是为砍人而造。
它像是为了刺穿某种外面看不见、里面却很厚的东西。
圣乔治把枪头重新送进火里。
这一次,他只烧到中部发亮,随后提起它,走向工坊角落的淬火槽。
槽里的水黑而不动。
烧红的枪头没入水中。
蒸汽猛地升起。
白气成团从槽里翻上来,迅速吞没铁砧、炉膛和圣乔治的身体。
伊万闻见水、铁和炭混在一起的气味,也听见枪头在水中发出的细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白雾里嘶叫。
他想后退,腰腿却酸痛得无法移动。
蒸汽越来越浓。
圣乔治的轮廓在里面淡下去。
先是披风。
然后是肩背。
最后只剩下握住枪头的手。
白雾忽然向两侧散开。
圣乔治不在了。
淬火槽边却多出一柄完整的长枪。
狭长枪头装在深色枪杆上,枪身无饰,没有旗,也没有缨。它横过铁砧与炉边,长度几乎抵到工坊另一侧的墙。
枪尖在黑暗里留下极细的一线光。
梦在这一刻断了。
伊万睁开眼,没有立刻坐起。
因为腰背先传来一阵钝痛。
像反复挥锤,直到每一条筋都被拉紧。他试着抬起右臂,肩头又酸又沉,前臂发麻,掌心火辣。
粗布衬衣湿透。
汗从头发里往下滴,后背的布紧贴着皮肤。
他喘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
工坊里并不黑。
炉膛仍亮着。
像刚被鼓过风的火,炭面裂开细缝,里面透着白红色的光。
空气里全是锻打之后的味道,炭烟、热铁、烧焦的油脂。
还有淬火水被骤然煮热后留下的潮湿铁腥。
伊万伸出手。指尖碰到枪杆时,木头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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