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
雨水从贞德的头盔边缘流下来。
号手一直看着她,看见她压下手中的剑,立刻把号角举到嘴边。
第一声号音被雨打碎了,第二声传到了坡下。
伏在浅沟里的长矛兵同时起身,盾牌从湿草间接连竖起;橄榄林后的轻骑绕过低坡,马蹄在泥里由乱转齐。
克里斯图波利斯的援军已经走进那片洼地。
他们沿海岸旧路赶来,以为西方军所有能动的兵力都压在城下,也以为连日暴雨会替他们遮住旗号与脚印。最前面的骑兵甚至已经看见城墙,以为再向前一段便能与守军的出城队会合。
直到两侧的白旗从雨幕里升起。
德·索米尔一直等到援军进入两道土坡之间,才下令放箭。第一排弩矢落进人群时,坡下长矛兵已经开始前压;轻骑则从另一侧切进旧路,先撞散驮马和载箭的小车。
援军的前队试图向城门方向冲,城头也响起了号角。
几支守军从外门冲出来,还没越过城外积水最深的沟地,小炮便开火。一发炮石落空,另一发撞翻门外横车,出城队不得不从两侧绕行。
贞德看见援军中间的旗向右偏。
“他们要回旧路。”
“告诉奥贝尔,不追旗。先断车。”
“是,圣女。”
“德·索米尔向前。给他们留一条朝海滩退的路。”
涨潮的水正越过海滩礁石,重甲和驮马一旦被挤过去,便会陷进碎石与浅水之间。
两翼开始合拢。援军有人掉头,有人继续冲向城门,命令在转向中断开。贞德第三次压剑,长矛兵整列推进。旗帜很快倒进雨里,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
一部分人逃向海滩,一部分丢下武器跪在积水中。想冲向城门的骑兵被德·索米尔堵回洼地,守军接应队也退回门内,把来援者留在雨中。
奥贝尔追出一段,听见收兵号便带着轻骑折返。
“还能再追两里。”他说。
“再追两里,回来时马便走不动了。”贞德看向海滩,“收拢俘虏。先救水里的伤者,不分哪一边。死者等雨小一些再收。”
她转向德·索米尔,“清点他们带来的粮、箭和马。不要让士兵自己取。”
“明白。”
“城门还会再开。派人盯着,但不要跟进去。”
贞德最后看了一眼城墙。
在野地里,这支援军甚至没能支撑到午后,可那道墙在雨后模糊地立着。
克里斯图波利斯被围困的第十一日,城外又赢了一仗,这场野战胜利却未能带来应有的轻松。
——
回到营帐时,玛格丽特已经烧好了水。
贞德的手刚伸向桌面,便被她拍开。
“先别碰战报。”她说。
“我只看一眼。”
“你在雨里也只打算站一会儿。”
玛格丽特解下她泡透的甲。湿皮革勒得比平日更紧,甲片一离身,寒意才追上来,贞德开始发抖。
战场上的专注一直压住了寒意。
玛格丽特替她擦干头发和肩背,换上烘暖的内衣,又看过她握剑发红的掌心,才把热汤塞进她手里。
“现在可以看了吗?”
“先喝。”
贞德咽下几口,玛格丽特才把桌上的皮袋推近。
“上午的攻城。”
贞德一面喝汤,一面拆开。战报已经重抄过,纸边被雨水浸湿。
一门重炮发射两次,第三次火门受潮。
六架云梯在外沟前陷住,其中一架侧翻。
左翼弩手错过换位号,等看见旗时,前排已经撤回。
桥头突击队曾抵达外墙下方,因后续盾手未能穿过泥地,被迫退离。
死九十七人、伤一百四十一、失踪十九人。
数字后面还有名字,贞德读得比前面的战况更慢。
她把纸翻过去,背面画着一张很粗的城防图。外堡、港区、通向高处内堡的坡路,以及十二道短横。
每失败一次,布鲁内尔便在图角添一道。
在贞德眼里,那十二道横线从不相同。每一道后面都有不同的名字:被石块砸中的人,陷在沟里的人,听错撤退号仍向前的人。攻势可以用一道短线记下,死者不能。
“炮石还有多少?”贞德问。
“够用。”玛格丽特说,“干火药不够。”
“舰队送来的呢?”
“有两桶在卸船时进了水。吕克正在筛还能用的部分。”
“弩弦?”
“后备已经换过两轮。”
雨点密密地敲在帐篷顶上。
明明已经入夏,空气却像春初一样冷。天气自西方军到来之始就很反常,雨一直下了十五天,量也不似向导所说的那样小。营地里的沟渠挖深了三次,水不断漫过边缘。炮车每换一个位置,都需要比晴日多一倍的人推。旗号在雨中只能看见最近的一层,鼓声和号声则被城墙、低云与雨幕反复折回,常常从错误的方向传来。
对守军而言,雨也并非全是恩赐。他们的火器同样受潮,墙上的人也必须整夜站在冷水里。可城内蓄水池正在一寸寸上涨。白日被炮石打松的墙面,到夜里便有人冒雨填回木料和碎石。西方军每向前挖出一段路,第二天都可能重新变成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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