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图拉真波利斯(1 / 1)

最后一枚约束道路的印失去效力时,色雷斯已入冬。纸上被分开的军队重新越过边界,成为斥候走过的泥路、被割断的缰绳和夜里忽然燃起的驿站。

穆拉德二世在安纳托利亚击败卡拉曼与白羊的联合军队。易卜拉欣二世被俘后,卡拉曼的税区、军役区、城堡和家族领地被拆开处理;白羊人退出争夺,也割让了土地。教会、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舰队继续守在海峡,拦住了苏丹主力、火炮和庞大车列,却封不死两岸之间每一条夜航小船。

奥尔马的五千人并非一夜突破封锁。他们多是从鲁米利亚抽往安纳托利亚的骑手,决战后留下旗帜与重装,拆成小队,借渡船、渔船和商船分夜过海。小船主要运人、鞍具和弓箭,带回的战马很少;登岸者也不等同伴,分散进入色雷斯,从封地、驿站和留守马群中重新领取坐骑。

这支轻装骑军随即分路袭击草场、桥梁和粮道。西方军赶到时,路上只留下死马、断轴与冷灰。

贞德抵达图拉真波利斯后,在这里停留了数日。

泉水从圣乔治丘脚下涌出,沿古老石槽越过裂开的墙基,在冬日荒草间冲出一道温暖的细流。稍远处的废墟散着断柱、墙脚和埋进土里的石块,白气从它们之间经过,仿佛一座消失的城市在地下呼吸。

第一日清晨,她站在温泉边,将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热得她立刻缩手,指尖发红。

玛利亚先用枯枝试了试,才小心碰水。

“比村外的泥泉热。”

“你们那里也有?”

“山脚有几处泥一直是暖的。冬天有人把脚埋进去,回家时整条腿都是泥。”玛利亚又碰了一下,很快把手收回袖中,“可没有这样热。”

“想泡就泡吧。”贞德说。

“您呢?”

“我已经试过了。”

“医护让您试的不是手。”

玛格丽特抱着换洗衣物站在身后。她等了片刻,见贞德仍没有解开外衣,便把衣物放到石台上,从后面按住她的肩。

“奥尔马今天不会来。”

“我知道。”

“那就进去。”

贞德被推得向前半步,鞋尖险些踩进石槽,她立刻撑住残柱。

“水太热。”

“可以等它流到下面。”

“还有驿馆要看。”

“驿馆在那里废了一百年,不会趁你洗澡时逃走。”

“布鲁内尔在等我。”

“他也不会逃。”

玛利亚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贞德回头,“你在笑吗?”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会先低头。”

玛利亚把脸埋得更低。

玛格丽特说,“她是从您那里学的。”

最后贞德只脱了靴子,在下游温些的石槽里坐下。玛格丽特以医护规定的时间为由,不准她提前起身;贞德便让布鲁内尔把驿馆图和道路清单送到泉边。

布鲁内尔来时,看见她赤着小腿坐在石槽边,玛利亚裹着旧毯子蹲在水里,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先行礼,还是先把文书藏到不会沾水的地方。

“放在石台上。”贞德说。

“会湿。”

“那就念。”

他只得站在白雾旁,逐条念哈纳驿馆的屋顶、马厩、井、道路和仓间。十四世纪末修建的驿馆有两面厚墙,南院却已经塌掉;旧道向西经过湿地,向东通往费雷斯,北面的碎石坡可以容人下马通过,不适合重车。温泉附近的几条水沟无人清理,冬雨一涨便会淹到车轴。

“能放多少伤兵?”

“若把旅人赶出去,能多一倍。”

“不赶。”

“那便只有四十余张铺位。马厩还能腾出一些,但顶棚漏水,西墙也裂了。”

“先补西墙。不要拆居民仍在使用的木料。”

布鲁内尔记下。玛利亚从水里伸手。

“布鲁内尔先生,请给我马厩的账。科尔先生让我算木料和工钱。”

她刚接过账页,湿手便浸透了纸角。玛利亚僵住,玛格丽特终于笑出了声。

贞德看了一眼湿掉的数字。

“重新抄。”

“我会的。”

“不是现在。”玛格丽特说,“先把你自己从水里拿出来。”

第二日,贞德沿旧道检查塌桥、深车辙与车容易陷住的软地。工兵插杆测深,又让空车换路试行。车轮再次陷住后,她把那段从冬季主道中划掉,改作步骑和轻驮畜的通道。勘路途中,她在圣格利刻里亚传说中的旧址短祷。

下午来的是水权争执。驿馆管事说温泉沟属于驿站,附近居民则拿出旧税和祖辈证词,说明他们早已用暖水洗布、熏病畜。

“军队只占最上面一槽,伤兵先用。下游照旧。若清沟改变水流,再重新划分。”

玛利亚算过水量,说:

“上面若堵住,下面三条都会干。”

“所以不能堵。”贞德让她把这一句写到账页旁边。

“可若军队伤兵太多呢?”驿馆管事问。

“那就增加取水的人,不增加堵住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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