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普萨拉(1 / 1)

第十三次试渡失败时,河上的木筏只差几十步便能碰到东岸。

守军没有放箭,他们等筏上的工兵用长篙探到底,等披盾步兵开始从筏边往浅水里跳,才从芦苇后推出两条装满干草和油罐的小船。火船顺流斜撞过来,第一条被西岸弩手射偏,第二条却撞断了牵引筏子的粗绳。

木筏在河心转了半圈。东岸箭矢这才落下。

筏上的人割开相连的木料,抱住浮木向回游。西岸船夫划出三条小船接人,最后仍有两名工兵被水带走,一名弩手上岸时右臂已经抬不起来。

贞德站在泥滩上,等最后一条接应船回来,才下令熄灭岸边原本准备用来引导后队的火标。

抵达马里查河后的数十日里,西方军在上游放过空筏,在主渡口架过绳桥,在下游趁夜送过小船。有人登上东岸,却陷进齐膝深的软泥;有人守住一片芦苇地,伊普萨拉方向的骑兵却在第二批船抵达以前赶到。一次浮桥刚接到河心,上游漂来的断木撞歪桥桩。另一次,守军先故意放过首批百余人,再把后续船只压回西岸。

这些尝试并非每一次都算进攻。有人只是为了量水深,有人只为看东岸火盆怎样移动。可营地里的士兵不分这些。他们只记得十三次有人下水,十三次主力仍留在河西。

伊普萨拉不是一座立在河边的城。渡口在河岸,城镇在东面数里外的丘地上。河岸弓手受压,城中步骑便沿道路赶来。主渡口遭攻,上下游的支渡仍能送信和换马。西方军偶尔渡过一批人,河流就把他们与主力分成两支。守军不必把所有人压进水里,只要让东岸的人等不到下一条船。

当天傍晚,贞德吃完一碗豆汤和半块浸过肉汁的硬饼,又去看河。

玛利亚在帐中替科尔重算绳索、木料和损坏船只。她将前三次试渡用过的绳也记进本次耗损,科尔让她全部划掉重来。贞德离帐时,玛利亚正咬着笔杆盯那三行被墨涂黑的数字。

“今晚还算吗?”贞德问。

“算到对为止。”

“不要算到看不清纸。”

玛利亚应了一声,继续盯着账页。

河风比营地里冷。白日留在岸上的脚印里积了薄水,断绳的一端缠在木桩上,随着河浪一下下敲击湿木。

玛格丽特和两名护卫跟在贞德身后,白日替船夫辨认支汊的本地老人提着一盏遮光灯同行。

他们走过烧黑的筏木时,河面上忽然传来歌声。

声音很远,像有人隔着水唱。歌词听不清,只能听见一个人把同一段音拖得很长。随后有琴弦回应,细而清楚,七根弦仿佛被手指依次拨过。

护卫以为声音来自东岸,老人侧耳听了片刻,却摇头。

歌声像从上游传来,琴声却像在下游;众人转身时,两种声音已经到了河心。水面没有船,近处芦苇也无人拨动。

贞德站着听了一会儿。

“你听过吗?”她问老人。

“小时候听老人说过。”

“说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把灯放低,照见脚边流动的浅水。

“很久以前,色雷斯有一个歌者。野兽听他唱会伏下,树和石头也会跟着走。他的妻子死了,他下到死者的国度,把她带到快要看见天光的地方,却在最后回头。”

贞德知道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听老人继续说下去。

“后来色雷斯的女人杀了他。”老人继续说,“她们把他的头和琴扔进赫布鲁斯河。身体死了,头还在唱,琴也还在回答。河把它们带到海里,又带到很远的岛上。”

“那是俄耳甫斯。”玛格丽特说。

老人点头。

“有人说琴已经被放到天上。也有人说,河水经过未经埋葬的骨头,夜里仍会把旧歌带回来。”

琴声忽然停了,歌声延续了短短一息也断了。

河岸一下空下来。营地的声音都被夜色压低,只有断绳继续敲着木桩。

贞德望向下游,她说不出歌从哪里来,也无法证明自己刚才听见的不是远处营火旁的歌者。可在声音消失的一刻,一种突如其来的确信落进她心里。

下游有什么东西。

她沿河岸继续走。

玛格丽特跟上来。“你要去哪里?”

“下游。”

“我看得出来。”

“我不知道多远。”

“这句没有让事情变好。”

岸路很快被冬水切断。他们绕过一片低柳,踩着露出水面的树根往前。老人提醒再走便是旧洪沟,涨水时整段岸会塌。贞德继续向前,直到一处被水掏空的泥岸旁停下。

她蹲下来,把灯交给护卫。

河水漫过袖口时,玛格丽特一把抓住她背后的衣带。

“你至少可以先说自己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又一句没用的话。”

水下的泥壁是空的。

贞德摸到一个被河水冲开的洞。手指先碰到细根,随后碰到一块圆而光滑的硬物。她顺着边缘摸下去,指尖陷进两个空洞。

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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