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以后,取走了他的衣物。
他们把外衣分成四份,每人一份。剩下那件贴身长衣时,他们发现它从上到下织成一体,没有接缝。若仍照前面的办法分取,便只能将它撕裂。
于是他们在十字架下抽签,决定那件衣服归谁。
《约翰福音》记下了他们说过的话,记下了先知书怎样在那一刻应验,却未留下抽中之人的姓名。那名士兵从同伴面前取走完整的长衣以后去了哪里,他将它当作战利品、普通衣物,还是刑场上令人不愿多看的遗物,福音书也不再回答。
后来的人试图保存受难留下的一切。
刺入肋旁的枪在不同帝国、城市和军队中留下了不止一条传统。君士坦丁堡曾宣称保存它的一部分,西方皇帝的宝库也有一柄随着王权流转、被称作圣枪和圣钉承载者的古老兵器。第一次十字军被围在安条克时,又有人从圣伯多禄大教堂地下掘出一段铁器,濒临崩溃的军队带着它出城作战。三件东西都被称为刺入主肋旁的枪,也都曾使相信它的人在战争中重新举起武器。
荆棘冠冕走的是另一条路。它进入君士坦丁堡的圣物收藏,后来又因帝国衰败和债务落入可以谈判、抵押与转让的处境。法兰西国王路易经过多年交涉,从皇帝手中取得冠冕,把它迎入巴黎,并为它建造一座比购得圣物本身更为华丽的圣堂。冠冕进入法兰西以后,不只见证受难,也使巴黎被人称为新的耶路撒冷。
真十字架的圣木被分成许多小块,封入金银圣髑匣。圣钉、海绵、罪状牌和受难时的其他遗物,也随着皇帝的赠与、使节的请求、战争的劫掠、商人的运输和修院的继承进入不同祭坛。每一次转移都留下两种话:一种讲它与主的关系,另一种讲眼前谁有权保管它。
圣物被供奉得越高,围绕它的权力也越重。
只有那件长衣,在典籍写下抽签以后失去了清楚的道路。
一些圣堂说自己保存着它。一些教士说那些衣物其实是主在受难日穿过的不同层衣服。也有人认为,无论哪一种传承,都无法填满从十字架下到第一份公开记录之间漫长的空白。
而在色雷斯山地一座衰败的旧宅里,克莱里德斯家族从不公开说自己拥有基督的圣衣。
他们只称木匣里的东西为“未分之衣”。
——
匣盖下铺着一层褪成灰褐色的丝织物,四角用细绳固定。丝织物上放着一块缺角象牙牌、几枚颜色不同的旧封印,以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更深处还有一层年代更早的木板,右侧铰链曾经断裂,以两种不同的金属修过。外匣比内层年轻,内层又不是最初完整留下的箱子。每一代保管者都修补了自己即将失去的部分,又把换下的木件和断裂配件一同保存在里面。
多布拉移开文书与象牙牌,长衣包在一块朴素的布中。
她先合上半扇窗,洗净双手,贞德照做。两人跪在木匣两侧,才揭开变脆的外布。
里面的长衣并不洁白,衣料粗朴,颜色介于旧麻与灰褐之间。领口、肩部和下摆都有长期穿用留下的磨损,右肩附近有一处颜色更深的焦痕,边缘不是刀剪造成的整齐裂口。几处修补使用了不同时代的线,其中最早的一处几乎同原织物融在一起,另一些却能清楚看出后人的针脚。
它已经老得像一件不应继续存在的普通衣物。
可从领口到下摆,确实看不见把前后衣片连接起来的接缝,它以一种极费工的办法从上向下织成整体。
贞德沉默许久。
她想起小军议帐里关于特里尔、阿让特伊与自己身体的那场比较。
眼前的衣服没有用完好证明神圣。
它带着磨损、污迹和许多双手留下的修补,从漫长年月中勉强保存下来。
“它真的是吗?”贞德问。
多布拉只说家族能够证明的部分。
“我的母亲称它为未分之衣。她的母亲也是。”多布拉说,“家里的文书说,很早以前便有人这样称呼它。也有人来检查过,说它古老,说它确实没有接缝,却不肯说它一定属于主。”
她取出最上面那卷文书。
其中有陪嫁单、遗嘱、修院暂存后归还的收据,以及奥斯曼法庭处理家族继承争议的记录。文书使用不同语言,称呼也不统一。有的写“旧木匣和不可分割的长衣”,有的写“祖母的衣匣”,最谨慎的一份只写“不得剪开、不得抵押的家庭旧物”。
这些文字不能证明受难日抽中长衣的士兵把它交给了谁。
它们只能证明另一件事:在这些文书写成时,木匣、长衣和围绕它的家族争论已经存在。
“它没有属于过教堂?”贞德问。
“没有。修院替我们藏过,又照收据还了回来。主教看过,也没有把它接进祭坛。”多布拉指向那份法庭文书,“奥斯曼人来后,家里两支为它争过。法庭把它判给我的母亲,后来由她留给我。法官不管它是不是圣衣,只管它是不是我们家的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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