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马在泥沟前停了下来。
那道沟不宽,两侧土坡被积水泡软。驮马一探蹄,湿泥漫上蹄铁,牵马人立即收紧缰绳,瓦迪斯瓦夫也随马背向前一沉,左髋猛地一拧,疼痛直钻腰腹。
他吸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贞德来到马旁。
“我能过去。”他说。
贞德看了看他,让后面的人把担架解下来。
“不过一道沟。”
“前日的也是一道沟。”
“那次我没有掉下来。”
“所以今日也不必试第二次。”
贞德解开他腰间的固定带。瓦迪斯瓦夫刚想撑鞍自己下去,她握住他的手腕。
“不要证明。”
这几个词使他停住了。
同行的人随后将他移上担架,短短几步,他脸上便渗出冷汗。
过沟以后,贞德垫好他的左腿才让众人继续抬行。
数周前,他还不能被这样移动。每一次换药、翻身都会使他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来回沉落。如今他能骑驮马走一段平路,也能在搀扶下坐上半日。虽然远未恢复,至少不再因为每次移动便陷入昏迷。
只有难走的山路会迫使他们一次次换回担架。
贞德过去曾在鲁昂城中逃亡,如今把那经验带到奥斯曼的土地上。
奥斯曼骑兵第一次查到他们藏身的村落时,贞德让瓦迪斯瓦夫躺进储存豆秆的窖里,自己留在上面装作照顾病兄的农家女子。第二次,他们混在赶着牲口迁往山中的人群里。第三次搜查来得更快,所有人只能伏在林间一条废弃炭道下面,听见马匹踩断头顶枯枝。后来几次,瓦迪斯瓦夫甚至不知道追查者离他们多近,只能从贞德临时改道、夜里不许点火,以及同行人不再走大路判断危险仍未过去。
她很少把这些事告诉他。
“你需要休息。”这是她最常用的理由。
瓦迪斯瓦夫起初不满,后来发现自己每次坚持听完路线和搜查消息,往往会在她讲到一半时睡过去。于是他不再争辩,只记住她眼下越来越深的疲惫,以及每当远处出现马蹄声,她总会先站到担架与声音传来的方向之间。
泥沟后面的道路开始下降。
午后,林木向两侧退开,露出远处维泽的城墙。塔楼上悬着双头鹰旗,褪色的金线偶尔在山风中展开。
“维泽。”前面的向导说。
担架停了一下。
瓦迪斯瓦夫望着那面旗。他太久没有看见仍属于东罗马的城镇。维泽孤悬在奥斯曼控制区之间,既不是安全后方,也无力向外扩张,替君士坦丁堡守着这一小块土地。只要进城,他们便有机会接上帝国的道路和消息。
他终于有机会和匈雅提建立稳定联系。
贞德也终于可以回到十字军。
这个念头先让他生出喜悦,随后的失落来得出乎意料。
进城以后,她不必再日夜照顾他了。
那里会有医生、侍从和能够送信的人。他会重新成为波兰与匈牙利的国王,她会重新回到等待她的十字军中。数周以来只有玛丽和彼得的日子,将像逃亡途中用过的假身份一样,被留在城门外面。
瓦迪斯瓦夫知道自己应该欢迎这一切。
他没有,他因为自己没有立刻欢迎而感到羞耻。难道他盼望自己的伤永远不好,好让贞德继续替他整理毡垫、计算喝水的钟点、在他夜里因疼痛醒来时坐到身边?
“怎么了?”贞德问。
她正准备让人再把他扶上驮马。
“没事。”
瓦迪斯瓦夫朝维泽的旗帜看去。
“只是终于到了。”
贞德也看了一眼那座孤城。
“只是到了维泽。”她说,“还没有回去。”
她总能在他把某一步当作终点以前,先指出后面的路。
——
维泽的守门人检查了他们携带的通行凭据,并让一名书记问了几句话。身份尚不能暴露,贞德仍然自称玛丽。两人被引进圣玛利亚教堂时,晚祷的钟声尚未敲响。
圣玛利亚教堂的墙体留下多次修补的砖石痕迹,穹顶壁画也被烟熏暗。管理客舍的神父见瓦迪斯瓦夫无法行走让人腾出侧厅的朝圣长榻,并用麦秸褥袋垫高他的左腿。
贞德检查过水,问过夜里哪一扇门会关闭,又把装药和绷带的小包交给神父才系好斗篷。
“我要在城里找人。”
“我和你一起去。”瓦迪斯瓦夫下意识说。
神父扫了一眼他的腿,贞德则像没有听见一个值得讨论的建议。
“你留在这里。”
“你要找谁?”
“能够把消息送到君士坦丁堡,也能够安排我们去米迪耶的人。”
“他们若不可信呢?”
“所以我要先去见。”
瓦迪斯瓦夫还想说什么。贞德俯身替他松开腰间因骑马而勒紧的布带,手指从他的衣服与伤处之间缓慢划过,确认伤处未再出血。
这个动作使他的反对变得很可笑,一个连布带都不能自己解开的伤者,无法陪她穿过陌生城市辨认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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