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旷野(1 / 1)

Facta est super me manus Domini, et eduxit me in spiritu Domini...

“上主的手临于我,在上主的神内把我带出去……”

Quoniam probasti nos, Deus;igne nos examinasti, sicut examinatur argentum.

“天主,你曾试验我们;你熬炼我们,如同熬炼银子。”

——

“请给他们正义!”

迪米特尔的声音落下时,克伊克高地上的风还在吹。

下一刻,风声不见了。

贞德站在一条泥路中央。路很窄,雨后留下的车辙从她脚边延伸出去,经过几座低矮的石屋,在村口那棵大树下汇成一片浅水。篱笆里种着豆子和卷心菜,一件洗净的粗布衫搭在木杆上。河应该就在房舍后面,她却听不见水声。

她认出了那棵树。

再往左,是她父亲的房子。

木门关着。门框下沿有一道被水和鞋底磨出来的缺口,她小时候总喜欢把脚伸进去踩。墙边原本堆放农具的地方空着,靠着一根断柄。屋檐比她记忆里低得多,仿佛踮起脚便能碰到。

贞德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

母亲不会从灶边问她去了哪里,父亲也不会在屋后叫人把牲口赶回来。她知道屋里是空的,还是推开门。门向内退开半尺,露出昏暗的桌沿和一只倒扣的陶碗。

她没进去。

她刚才还在大点阅的营地,四周站满贵族、教士和各国使节;现在整座村庄连一声鸡鸣也没有。

“有人吗?”

声音从石墙之间传过去。

她转向圣雷米堂。

教堂和旧日一样小。石墙并不规整,木门上留下许多经年累月的手印。贞德推门进去,闻到冷石、旧木和灯油的气味。几排长凳空着,洗礼盘里没水,祭台前却留着一线微光。它没有火苗,也没有把任何东西照亮,安静地停在那里。

她走到自己受洗的地方。

在高地上听见的名字回到眼前。迪米特尔的妻子,长子……纸上还有许多不曾辨认出来的人。

贞德在祭台前跪下,画了十字。

“主啊,求您不要让我把自己的愤怒叫作正义。”

她停了一会儿。

“也不要让我因为害怕自己的愤怒,便把什么也不做叫作仁慈。”

她并非今日才开始想,也并非不知道正义是什么。

可正义究竟如何才能成为正义,而不是披着正义之名的其他东西?

在火刑以前,在记忆空白的十年里,在重新成为自己的这些年里,她反复问过。声音不在了,主还在看她,主曾给她萨洛尼卡的神迹,她也从未怀疑正义本身,可那只是她从杜拉佐到萨洛尼卡的事,不是从那以后的事。

“主啊,若您不说话,我怎知道我每一次是否做对了?每一次轮到我选择时,正义究竟要求我做什么?”

贞德低着头。石地的寒意透过衣裙压在膝下。她并没有等待从前的声音回来,可祈祷说完,她仍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站起身。

一只手轻轻放到她肩上。

贞德立刻回头。

女孩站在她身后。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长发却是近乎发白的浅金色,淡得像金子在火里烧去了大半颜色,只剩最后一线明亮。眼睛太干净,皮肤也太澄澈,仿佛连光落上去都会停住。她的衣服和身体都发着淡淡的光,五官与手指的轮廓依然清晰。

这个女孩。

比托拉的神父在梦中见过她。萨洛尼卡的夜里,贞德也曾从镜中看见过这张脸。

“你是谁?”

女孩未回答。

她牵起贞德的手,把她从石地上拉起来。

掌心有温度。那只手并未用力,但一直把她带向门口。

“你要带我去哪里?”

女孩推开教堂的门。

一声女人的尖叫撞了进来。

寂静的栋雷米正在燃烧。

方才搭在木杆上的粗布被热风卷上屋顶。村路上挤满人和牲畜,牛挣断了半截缰绳,拖着横木冲进菜地;粮袋从门里被扔出来,落地时裂开一道口子,麦粒顺着车辙往水里滚。有人用勃艮第口音的法兰西语呼喊,有人用英语催马。几名士兵外衣上缝着英王一方的十字标记,另一些人佩戴勃艮第人的徽记。

贞德认出这种混乱。那一年,村里人也是因为害怕勃艮第人与英格兰人控制的道路,带着家人和能够赶走的牲畜逃往讷沙托。她跟在父母身边,只能回头看栋雷米越来越远;等众人回来,房屋遭到劫掠。如今村庄不给她逃走的时间,她也不再只有一双空着的手。

一名村民抱住自家的牛角,被剑鞘打倒。两个孩子从翻倒的柴车后面爬出来,其中一个脸上都是灰,另一个穿着一只鞋。一个军士骑在马上,挥手让人继续搬粮。他喊这些东西归军队征用,拒绝交出便是帮助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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