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看向那几名法军。
“放下吧。”
年轻士兵咬着牙。“他们会杀我们。”
“我和你们一起。”
“你值得赎金。”
这句话使周围有人笑了。普通步卒听得出贵族战争里最平常的一条差别:值钱的人有理由被留下,不值钱的人只有一名陌生女人作担保。
贞德看向勃艮第军官。“你已经听见了。”
军官脸上的肌肉一动。
“全部收押。”他说,“谁再抵抗,谁自己放弃俘虏身份。”
年轻士兵慢慢放下剑。
勃艮第步卒上前缴械,把他们的手腕系在一起。刚才被贞德夺走短刃的士兵捡来一条绳索,想把她双手反缚。军官制止了他。
“先别碰她。”
“她是女巫。”
“她是俘虏。”军官说,“这里不是教堂法庭。”
另一名骑手从后方赶来。他的盾上带着卢森堡一方的徽记。他看见贞德,眼里先出现惊喜,随后才是警惕。
“你为那个自称法兰西国王的人领兵,”他说,“又替一座违抗公爵权利的城作战。按照订立的和约,你不是无辜的过路人。”
“我没说我是。”
“那么你承认自己是叛逆?”
“我承认我拿着武器。”贞德说,“也承认你可以在战场上俘虏我。”
骑手等着她继续。
“我不承认那份和约替所有不曾同意它的人选择了国王,也不承认一个效忠查理的人因此便对你犯了背誓罪。”
“公爵承认的国王不是你的查理。”
“所以我们在交战。”
她未把对方称作卖国者。对方也不会因为这一句便放弃自己的国王、领主和条约。他们之间隔着一场不能由几句话消除的战争。
可战争至少在这一刻不能继续吞下放下武器的人。
军官命人牵来一匹空马。贞德不肯上去。
“他们步行,我也步行。”
“你怕我们在马上绑你?”
“他走不快。”
贞德指向俘虏中另一名伤兵。他的小腿被马踩过,不得不靠两名同伴架着。刚才所有人都在看贞德,无人留意他走不动了。
勃艮第军官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抬上马。”
两名步卒照办。
贞德和其他俘虏一起向马尔尼走去。
身后的城墙上有人呼喊她。声音隔着河、桥头堡和紧闭的门,听不清词句。她未回头。她知道门内的人都活着,过去的自己也在那里。那名少女会在城门后等待一个不会回去的人;也许会要求再次出城,也许会因为守军拒绝而愤怒,也许会沿着城墙寻找能看见俘虏队伍的地方。
可她没有被抓住。
皮埃尔没有被抓住。
德·奥隆也没有被抓住。
那些原本将同她一起消失在押送道路上的后卫,大部分回到城里。
贞德不能要求贡比涅用一座城的安危换她。她把自己能够承担的那一段留在门外。
这并不会使被俘变得轻。
走出第一段路时,她的双腿开始发僵。有人从后面推她,她身体里立刻生出一种比疼痛更快的反应。塔楼。铁链。男人的手。高窗下面过于遥远的地面。那些尚未真正发生在这片景象中的事,一起从身体深处醒来。
她停住了。
“走。”押送她的士兵说。
贞德没动。
士兵抬手要推第二次,勃艮第军官从前面回过头。
“让她自己走。”
贞德闭了闭眼。
吊桥关上了。再打开它不会消除她此刻的恐惧,只会把已经作出的选择再交给别人承担。她吸进一口带着泥、马汗和火药味的空气,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她能够选择投降,不等于别人后来可以任意处置她。她为一座城留下,不等于羁押、买卖、审判和火刑因此失去各自的责任。今日这一刻仅属于今日:一名持械者在败退中成为俘虏。
后面的每一件事,都还需要有人再作选择。
女孩就在道路前方。
她走在俘虏队伍正中,微光不曾照亮任何人的甲,也未在泥地上留下影子。
贞德走到她面前。
女孩站在道路旁,没向她伸手。
“我救下她了。”贞德说。
女孩看着她。
“也没让他们替她开着门。”
贞德回头望了一眼贡比涅。远处仅能看见城墙、旗帜和桥头堡的轮廓。她已经分不清站在城头的是过去的自己,还是任何一个刚刚从败退中活下来的人。
“可我还是怕。”
贞德低头看见自己腕上多了一道绳。她不知道那是何时缚上的。粗糙的麻绳压住皮肤,绳结在两腕之间收紧,像那条从贡比涅通向鲁昂的道路终于获得了形状。
马蹄声忽然变得又重又整齐。
一下。
一下。
不再像马蹄。
像有人把木槌砸在木桩上。
贞德脚下的道路开始变硬。泥土退去,铺石从灰暗中显露。俘虏、骑兵和远处的城墙都被一阵浓烟遮住。烟里有人念出她的名字,有人叫她悔罪,有人要把十字架举得更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