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上,几个哨兵仰头看着,耳膜震得发麻。
“洞两拐飞离发射井。”
“程序转弯正常。”
“各遥测站信号良好。”
“收到,数据链稳定,继续跟踪。”
高度攀升。
一千米。
三千米。
八千。
两万。
导弹已经冲进了平流层。
天穹之下,一道弧形的火光划过夜空,像一颗逆着升起的太阳。
大气层越来越稀薄。
再然后,尾焰消失了。
导弹脱离最后一级助推,进入亚轨道飞行阶段。
滑行。
悄无声息地,像一枚被上帝投出的石子,在地球边缘划出一道优美的死亡抛物线。
太空,繁星如尘。
而在它身下,整个亚欧大陆正在缓缓自转。
新加坡的屏幕上,代表们看见了一个小黑点。
它离开了画面,接着,旁边八个分屏全都亮着,那是全球跟踪网络传回来的画面。
几个文官聚精会神地看,像看天文馆里某种新奇的新发明,谁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也不相信它能怎么样。
塔尔博特中将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他转过头去喝红茶,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龙国人的马戏。”
罗店方面军的明码电报,是在导弹发射前三十五分钟从新加坡发的。
不是发给格里菲斯那几个代表的。
是直接发给伦敦的。
频率公开,信号强得让大半个欧洲的短波电台都跳了音。
电文极短,像一封提前写好的判决书:
“致伦敦内阁:鉴于英方在马来亚及南洋地区对我同胞的持续暴行,且拒绝一切正当解决途径。”
“我方正式通知,伦敦时间今日晚间二十一时三十分,威斯敏斯特宫将作为惩罚目标。”
“请贵国认真对待,此通告为唯一警告。”
“即刻起,三十分钟内,我方将实施跨地域打击。”
“命中目标不可拦截,不可规避,且周边区域建筑物和平民都可能受到伤害,我方出于人道主义事先提醒,勿谓言之不预。”
落款仍然是明明白白的:罗店方面军最高统帅部。
这封电文传回伦敦白厅时,接线员的手抖得半天插不进一个字。
那个年头,跨海电报经常误事。
但这条电报偏偏清楚得吓人,因为它是从好几个国家的监听站同时转抄过来的。
而且没有停下来。
每隔十分钟,它就重复一遍。
最后一遍发完的时候,离二十一点三十分,还有整整十八分钟。
唐宁街十号的地下枢纽,深夜被临时唤醒。
几个大人物的车是从城里不同的方向冲过来的,轮胎在湿滑的石子路上碾出一片水花。
最先赶到的是空军大臣。
他穿着一件仓促披上的驼色军大衣,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一口滚烫的茶。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有人上报到海军部?”
他还在用常规的殖民地叛乱思维理解这件事。
“确定是罗店发来的?我们有人确认过信号源吗?”
一名通讯官立正汇报:
“确认了,信号来自新加坡,强度……异乎寻常。”
“技术说,那信号几乎没有干扰,像是把我们这儿的电台都盖住了。”
丘吉尔快步走进地下会议室,头发是湿的,脸上叼着雪茄。
他进门就问了一句:
“是真还是假?”
满屋的军官都沉默了。
这个时代的人,确实没有见过“导弹”这一物事。
德国人有一种短程的、从加莱打过来的东西,用导轨发射,能落进海里,被叫做“火箭”。
至于能从一个大陆打到另一个大陆的武器,连最前沿的物理学家都不曾宣称过。
但有一点,连最古板的参谋都闻到了。
罗店如果只是吓唬人,犯不着把话说得这么白。
“他们点了时间,点了地点,还反复强调不能拦截。”
“如果他们做不到,这不是在全世界面前闹笑话吗?”
这在外交逻辑上更不合常理,这群政客比起科学常识还是更愿意相信逻辑判断,答案呼之欲出。
一名中年上校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如果他们做得到呢?”
丘吉尔问。
又是沉默。
终于,空军参谋部的人开口了:
“长官,我很难相信任何机器可以跨越两万公里。”
“但如果确实有这样一个东西,从东方来,我们能做的,其实非常有限。”
“我们的雷达,最多能发现九十海里以内的大型机群。”
“而速度,任何超过音速数倍的物体,我们的控制员根本来不及读表。”
“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照常起飞夜航拦截机,在城市外围布防。”
“以战备姿态。”
“恐怕只能如此。”
那人补了一句。
丘吉尔一拳拍在桌上。
“那就把人给我升空,所有灯给我打开,高射炮给我对准东边天上。”
“喷火战斗机给我上天!难道要我站着不动挨打?!”
凌晨,伦敦东缘,大光圈探照灯群一片一片亮了起来。
五道刺眼的白光从各个街区的空地上直插云霄。
像一把从城市里长出来的巨大光梳,在雨幕中来回扫。
飞机紧急出动的引擎声从远到近,又朝东边压过去。
五百多架的战斗机、双翼教练机、甚至侦察机全被拉了出来,从十一个皇家空军基地起飞,在两万英尺以下的空域铺开。
那场面很大,很英国。
大得让地面上的人以为战争就快结束了。
但,效果几乎为零。
没有人告诉他们目标长什么样,飞多高,往哪飞。
因为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东方的雨云里,可能有一样东西要来。
海峡方向,一百多架战斗机的航灯在云层下闪烁。
喷火式,飓风式,夜莺联队。
它们来自皇家空军第十一大队。
这是帝国本土防御的核心力量。
飞行员们接到命令时,都有些提不起劲。
“可能是低级警报。”
无线电里,有人咯咯笑。
“也许是几架迷航的轰炸机。”
“今晚雨密,大家盯紧云。”
他们握紧操杆,睁大眼睛,搜寻着夜雨里任何可能的发动机火光。
雷达站也没有特殊发现。
他们是来找轰炸机的。
不是来找一块从外太空掉下来的石头。
伦敦的老兵们抬头往天上看。
天上全是云和探照灯。
雷鸣从云层深处滚出来,每一次都像一次炮击。
人们不敢睡。
有些人家把孩子的衣服穿好,手插在口袋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有些人还故作轻松。
“罗店?就是那帮在马来亚闹事的人?飞行员可不会飞这么远。”
“他们连新加坡都没啃下来,怎么打伦敦?”
“这肯定是法国人冒充的,为了吓我们。”
有人还从酒馆拉了一箱啤酒出来,一边喝一边骂。
谁都不信。
至少,不愿意信。
二十二点零三分,雨势突然变大。
议会大厦里的议员们早就撤了。
上千名议员、书记员、秘书和保安挤在泰晤士河对岸的几个地下室里,衣冠不整,神色慌张。
有人还在黑暗中念主祷文。
有人靠在墙上用怀表看时间。
九点三十分,快要过了。
“是不是虚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