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没躲。
他静静站着,任由那只杯子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
“砰!”
冰晶杯应声碎裂。
一线鲜血,顺着方默的额角滑落。
他没有去擦。
只是那么看着床上那个因为暴怒而脱力,重新瘫倒下去,剧烈喘息的敖丙。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混杂着失望与痛惜的复杂情绪。
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
宫殿内,重陷死寂。
只剩下敖丙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虚脱和后怕。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竟然对唯一还愿来看他的人,动了手。
可……可是……
“懦夫……”
“躺着等死的废物……”
“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
方默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他最后的遮羞布割得支离破碎。
是啊。
他说的……没错。
我……真的是个懦夫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前所未有的痛苦,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异种法则的侵蚀。
而是源于自我否定。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地,痛苦地,反思自己。
极致的暴怒之后,是无尽的空虚与冰冷。
敖丙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方默那些刻薄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撕扯着他最后的骄傲。
懦夫……
废物……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方默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那颗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腐烂的核心。
失败之后,他真的连再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沉浸在西海天才的旧梦里,用怨天尤人麻痹自己,用嘲讽别人的努力掩盖自己的无能。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这个认知,比龙元破碎,比神魂崩裂,还要让他痛苦。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截焦黑的枯木。
旁边,还丢着一本积满灰尘的古籍。
一段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
很久以前,他还不是现在这副鬼样子,而是西海最耀眼的天才。
一位自称太上神君的青衣道人来访,父王对其极为恭敬。
道人见了他,没有夸赞天赋,只是微笑着,赠予他这两样东西。
一截不知名的枯木,和一本名为《百草万鉴》的古籍。
他记得,自己当时满脸不屑。
他是真龙天骄,修无上大道,要这些凡俗的“知识”做什么?
那个道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温和地告诫了一句。
“最重要的不是知,而是求。”
“知识若不被探求,便与枯木无异。”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
他生而知之,血脉里烙印着龙族传承,无所不知,根本不需去求。
于是,这两件赠礼,被他随手弃置在角落,再未多看一眼。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敖丙看着那截与自己一样失去生机的枯木,看着那本被灰尘掩盖的古籍。
他仿佛看到了现在的自己。
一样的枯萎。
一样的蒙尘。
“知识若不被探求,便与枯木无异……”
太上神君的话,跨越岁月,如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难道……自己,就是那截不被探求的枯木?
就在敖丙心神巨震时,方默动了。
他径直走到角落,捡起了那本厚重的《百草万鉴》。
“呼——”
方默吹散灰尘,露出四个古朴的篆字。
他翻开书页,里面的古老文字一个都看不懂。
但他有真实之眼。
在他视野中,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书。
而是一部铭刻在物质之上的法则典籍!
他又看向那截枯木。
在真实之眼的极限解析下,焦黑的表面被层层剥离。
他看到,在枯木的最深处,其根部核心,竟然还保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金色的生命本源!
它没死透!
它还在用最后的力量,对抗时间的侵蚀!
方默心中一动,将自己的发现,缓缓说了出来。
“这本书的纸墨,蕴含着生命规则。”
“这截木头,也没死透,它的根部深处,还藏着一丝生机。”
敖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方默将书合上,重新看向他,一针见血。
“那位太上神君,从一开始就看透了你。”
“他想告诉你的是,知识的价值在于探索与实践的过程,而不是你拥有多少。”
“你空有龙族传承,却只是理所当然的拥有,从未想过去探求其本质,去运用其力量。”
“所以,当你的力量失效时,你就一无所有了。”
“你就像这本蒙尘的书,这截枯萎的木头,看似拥有,实则一文不值。”
轰!
敖丙只觉得整个神魂,都被这番话彻底引爆。
如遭雷击!
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一直以来的骄傲,他所谓的无所不知,是多么可笑。
他只是一个守着金山的乞丐,却从来没想过去挖掘和运用。
他只是在拥有,却从未去求索。
敖丙颤抖着,伸出了枯瘦的手。
“书……给我……”
方默却摇了摇头,没有递过去。
“你看不懂。”
“这截木头你也救不活。”
“但我可以。”
方默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力量源于他独一无二的天赋。
“我可以消耗我的力量,让你强行感悟这本书的奥秘。”
“代价是,你要用你自己的意志,让这截枯木活过来。”
“你敢不敢赌这最后一次?”
敖丙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方默,又看了看那本古籍和枯木。
赌?
他还有什么可以输的?
他看着方默,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那不是希望,也不是复仇。
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
求知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