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集市B12号铺位在一座小拱桥的桥面上。
方默找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桥上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不多,七八个。都是来赶集的普通居民,拎着菜篮子或扛着布包,站在桥栏两侧安安静静地听。
琴声从桥中央传出来。
方默挤开人群,看见了无音先生。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架老旧的弦琴。琴身满是磨损的痕迹,七根弦里断了一根,只剩六根在振动。
无音先生的眼睛闭着。不是闭上的,方默用真实之眼扫过去,确认了对方的视觉器官已经完全萎缩。天生的盲人。
但他的手在弦上很稳。
指尖拨弦的动作不快,频率大概是一秒两到三次。每次触弦都很轻,像是在摸一个熟睡的婴儿的脸。
琴声很奇怪。
方默站在桥上听了一分钟,心里冒出一个词:嘈杂。
这不是通常意义上好听的音乐。琴声里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有孩子的嬉笑、有风穿过建筑缝隙的呜咽、有锅碗瓢盆的磕碰,所有属于一座城市的杂音,都被这六根弦复刻了出来。
但这些杂音拼在一起,不刺耳。
它们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千百种不同频率的脉搏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呼吸。
方默等到一曲终了。
周围的人散了。几个大妈拎着菜篮子走的时候还在嘀咕“今天的曲子比昨天多了几声锤子响,是不是西区在修路”。
桥上只剩方默和无音先生两个人。
方默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瓶盖和齿轮,轻轻放在琴身前面的空地上。
两件金属碰在石板上,发出两声轻响。
无音先生的手指停在弦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大约五秒,他的手重新落在弦上,又弹了一段。
这一段跟刚才不同。
前面那段是城市的白天,喧闹、嘈杂、生机勃勃。这一段是夜里。
琴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轻轻地哭,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有呼吸声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方默听出来了。
这些不是奇迹之城的声音。
是遗忘囚笼的声音。
是数百万囚犯被关押在铁壁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消磨生命时留下的声音。绝望、压抑、麻木,偶尔穿插着一两声微弱的挣扎。
琴声越来越低。
最后停了。
无音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干燥平淡。
“你听到了什么?”
方默组织了一下语言。
“表面繁华。内在衰败。奇迹之城的热闹底下,压着囚笼时期留下来的伤痕。那些伤痕没有被治愈,只是被新的声音盖住了。”
无音先生没有回应。
他只是面朝前方,那双空洞的眼窝里什么也映不出。
几秒后,他摇了摇头。
“不对。”
方默皱眉。
“哪里不对?”
“你听到了声音。但你没有听到心跳。”
“心跳?”
无音先生的手指又拨了一下弦。只有一下。弦声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才消散。
“城市的脉搏,不是声音的拼凑。不是喧闹加上寂静,不是欢乐加上悲伤。你说的那些,只是皮。”
方默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在哲学问题上绕圈子的人。但面前这个盲人很显然不是在故弄玄虚,他手里握着最后一把钥匙。方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你要我听什么?”
“闭上眼。”
方默犹豫了半秒。在一个到处都可能隐藏敌人的城市里闭上眼,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他还是闭了。
无音先生又弹了一下。
这次只拨了最细的那根弦。弦声极轻,几乎听不见。但方默的五感足够敏锐,他捕捉到了那个频率,
不是声波。
是精神共鸣。
那根弦的振动在接触到方默的精神力时产生了某种耦合效应。不是外力入侵,更像是一个邀请。
邀请他去感受。
方默的精神力在犹豫之后,选择了顺应这个邀请。
它扩散了出去。
不是平时的精准扫描,不是锁定特定目标的搜索模式。那道属于“经验商人”的精神触须以极低的频率,极缓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穿过桥面。
穿过集市。
穿过一栋又一栋建筑。
它碰到了人。
,西区匠人街的烈老头正在酒窖里,一个人对着那坛标着“37”的小酒,很久没动。他的情绪是灰蓝色的,厚重、低沉,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酒精。是方默走后他一直在翻来覆去咀嚼的那句话,“第三十七杯是甜的”。
,东区儿童乐园的巧婆婆正在给一个木头鸭子上漆。她手很稳,呼吸很浅。她的情绪是淡黄色的,温暖、耐心,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小玲抱着Q版阿蛮木偶蜷在角落里,木偶已经不蹦了,但她还是抱着。她的情绪是橙色混杂灰色,希望和担忧交缠在一起,哪一种都没有压过另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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