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陈设一尘不染。
红木太师椅,青花插瓶,墙上挂着一幅不知哪位大家写的“和气生财”四个字。
王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用银勺慢条斯理地搅着。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脸上的皮肤紧致光滑,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身上穿着紫色锦缎衫裙,领口的盘扣是金丝编的,耳坠是拇指大小的翡翠水滴,在正厅的烛光里微微晃动。
听到脚步声,她抬了抬眼皮。
搅燕窝的动作没停。
“呦。”
就一个字。
心儿在门槛内侧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亦心见过母亲。”
王氏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还知道叫我母亲?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省得我看着心烦。”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语气懒洋洋的,好像在抱怨家里的猫跑丢了又自己跑回来一样。
心儿没吭声。
“说话呀。”
王氏把燕窝粥放在茶几上,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出去七天,商队遇了两次袭,损了多少人、折了多少货,你心里有数吗?”
“是,亦心知罪。”
“知罪?”王氏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那十二箱云纹矿石值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钱有禄被人抓了之后,咱们在这条线上的暗桩全得重新布?你爹为这事发了一通脾气,晚饭都没吃。”
心儿低着头,没有辩解。
商队遇袭不是她的错。钱有禄叛变更不是她的错。但在这个屋子里,“错”这个字的使用权,从来不在她手上。
“行了,别杵在那儿了,跟根木桩子似的。”
王氏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这趟差事办成这样,你爹没脸见你。禁你的足一个月,不许踏出忘兰苑半步。饭食减半,用度减半。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心儿的指尖抖了一下。
一个月。
禁足一个月。
上一次被禁足是三个月前,因为她在家宴上不小心碰倒了酒杯,溅了几滴在王氏的裙子上。那次禁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儿。
但她没有开口。
争辩没有用。她试过很多次了。
“还有。”
王氏放下茶杯,声调往上挑了一截。
“我听马尾辫那丫头说,路上有个什么方公子?还帮商队打了马贼?”
心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方公子是路上偶遇的散修,恰巧同行。若不是他出手,商队可能……”
“行了行了。”
王氏不耐烦地打断她。
“什么散修,不就是个穷酸武者么。穿得破破烂烂的,跟商队蹭吃蹭喝。你也是个没出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跟前凑。”
心儿的嘴唇抿紧了。
她没说话。
但她的牙关在用力咬合。
王氏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不在乎。
“退下吧。齐伯,安排人把她送回忘兰苑。看好了,别让她到处乱跑。”
齐伯在门外应了一声。
心儿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厅。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跟两个抱着绸缎走过来的丫鬟擦肩而过。
那两个丫鬟是王氏房里的一等大丫鬟,穿着绣花的青色比甲,头上簪着银钗,比心儿这个“三小姐”体面多了。
两人看到心儿,脚步都没慢,只是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了。
心儿听到了半截,“……又被罚了吧……活该……”
她加快了脚步。
忘兰苑在别院的最西边,挨着柴房和马厩。
院子不大,三间屋子,东边那间漏雨,上个月报修了,到现在也没人来修。中间正房勉强能住人,家具是别的院子淘汰下来的旧货,桌腿有一条是短的,底下垫了块砖头。
心儿推开门,房间里一股子潮气。
没人来打扫。
她自己挽起袖子,从角落找出扫帚,把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扫了一遍。
然后她去了一趟小厨房想端点热水。
灶台是冷的。
水缸也是空的。
负责送水的杂役没来。
心儿站在空荡荡的小厨房里,看着冰冷的灶台和干涸的水缸,站了很久。
然后她自己提着桶去了后院的井边。
井绳粗糙,磨得手心生疼。她力气不大,一桶水从井里绞上来要歇两三回。
天已经黑了。
别院的主院方向传来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乐师在弹琵琶,有拍手叫好的声音飘过来,还有小孩子尖叫着跑来跑去的动静。
今天是七月初九。
心儿想起来了。
是她同父异母弟弟上官亦朗的生日。
十二岁的生日宴。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
主院灯火通明,笑声不断。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礼物堆满了前厅。王氏亲手做了寿面,她爹上官铸抱着亦朗转了三圈,说“我儿快长大,将来撑起咱们上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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