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三天。
送来的饭菜变本加厉。
第一天是凉稀饭和腌菜。第二天是半碗寡淡的面汤和两块咸到齁的萝卜干。第三天中午,厨房送来了一碟子炒青菜,确切地说,是别的院子吃剩下端回来的。
菜已经翻过好几遍筷子了,夹碎的叶片黏在碟底,有一股隔夜的油腻味。
心儿端起碟子闻了闻。
酸的。
馊了。
她放下碟子,坐在桌边没动。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她从昨天晚饭到现在,只喝了两碗白开水。
手指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手帕。
布料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变形了。
心儿看着面前那碟散发酸味的剩菜,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起来,端着碟子,走出了忘兰苑。
门口站着一个半大小子,是齐伯安排来看门的。看到心儿出来,一脸不耐烦。
“三小姐,夫人说了不准出去,”
“我去厨房。”
心儿把碟子举到他面前。
“你闻闻。”
半大小子凑近闻了一下,脸皱成了包子。
他犹豫了两秒,侧了侧身子,算是放行了。
心儿端着碟子穿过后院,绕过花厅,走到了大厨房的后门。
厨房里正忙着。
中午主院的正餐还没上齐。几个大灶同时开着火,厨子们颠着锅勺喊来喊去。油烟味、肉香味、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混在一起,热浪直往脸上扑。
厨房管事老吴正靠在案板旁边嗑瓜子,一副大爷模样。
“老吴叔。”
心儿站在后门口,把碟子往前递了递。
“这菜馊了,能不能换一份?”
老吴斜了她一眼。瓜子壳“啪”一声吐在地上。
“馊了?哪儿馊了?我怎么没闻出来?”
心儿把碟子往前推了推。
“你闻。”
老吴连看都不看。
“三小姐,您是金贵人,鼻子灵,我们粗人闻不出来。这厨房一天忙到晚伺候十几个院子的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您要是嫌弃,去跟夫人说,让夫人给您另开小灶。”
“我不是嫌弃,是真的馊了。换一份新鲜的就行。”
“没有了。”
老吴往嘴里扔了一颗新瓜子。
“今天的菜都有定数的,各院的份例都配好了。三小姐的份例就是这些,吃不吃随您。”
心儿攥紧了碟子的边缘。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正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面码着白花花的肉包子和冒油的烧卖,是主院的午餐。
“那边不是还有很多……”
“那是主院的。”
老吴翻了个白眼。
“三小姐要是能吃主院的份例,就不在忘兰苑待着了,是不是?”
旁边几个帮厨的丫鬟互相看了看,有人别过脸偷偷笑。
心儿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饿的。
三天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饭,空着的胃像是在拧绞。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老吴叔,我只要一碗热粥,一碟没馊的青菜。这不过分吧?”
老吴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麝香味先到了。
“怎么回事?大厨房门口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王氏穿着一身新做的湖绿色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镶红宝石的步摇,从花厅方向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一等丫鬟,手里捧着果盘和茶盅。
老吴“唰”地站直了,瓜子壳踢到案板底下。
“夫人,是三小姐来厨房,说饭菜不合口味……”
“我没说不合口味。”
心儿转过身,面对王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饭菜馊了。我只是想换一份能吃的。”
王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子菜。
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淡。
“馊了?三小姐好大的脾气。人家逃荒的饥民喝泥水啃树皮都不挑,你倒好,青菜都嫌馊。你在这个家吃穿住行,哪一样不是上官家的?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跑到大厨房来撒泼,让底下人怎么看我们上官家的教养?”
“我没有撒泼,”
“你现在站在这儿,端着碟子,冲着管事嚷嚷,这不叫撒泼叫什么?”
王氏的声调拔高了一截。
心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这座宅子里,任何一场争论的结果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对错不重要。
谁说了算才重要。
“夫人,我,”
“够了。”
王氏伸出手。
那只保养得白皙光滑的手,精准地搭在了心儿手中碟子的边沿上。
然后,轻轻一拨。
碟子从心儿手里滑了出去。
“啪,”
粗瓷碟子砸在厨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碎成了七八块。
馊掉的菜叶子溅了一地。
厨房里安静了。
所有灶台旁的厨子和帮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弯着腰不敢抬头,但耳朵全支棱着。
碎瓷片在地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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