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心儿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碎石板上的温度从灼烫变成了温热,最后变成带着凉意的粗粝。
她的膝盖肿了。
裙摆下面渗出淡红色的水渍,那是跪破的皮肤和汗水混在一起的颜色。
齐伯在回廊底下打了三个盹,中间喝了两碗茶,啃了一只主院厨房送来的卤猪蹄。
啃猪蹄的时候,他特意走到心儿能看见的位置啃的。
油亮的酱色汁水顺着手指淌下来,肉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心儿没抬头。
三个时辰终于熬完了。
齐伯扔掉骨头,用袖子擦了擦嘴,慢悠悠踱过来。
“三小姐,时辰到了,回吧。”
心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第一次没站住,膝盖弯不了,整个人又跌回去,跪碎的伤口重新磕在石板上。
她闷哼了一声,咬住嘴唇。
第二次,她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身体抬起来。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完全麻木,站直之后血液往下冲,刺痛得她差点叫出声。
齐伯看都不看她,转身走了。
心儿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挪。
正院到忘兰苑的石榴长廊不长,平时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她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过花厅的时候,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上官宏。
上官家二房的当家人,落云城有名的“儒商”,在外面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见人三分笑。
心儿的脚步停了。
花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爹!爹你看!这是我今天新学的拳法!师傅说我天赋极好,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那是上官亦朗的声音,十二岁的少年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好!好!不愧是我上官家的儿郎!来,再打一遍给爹看看。”
上官宏的声音温和得不像同一个人。
心儿站在花厅外面的走廊里,透过门缝看进去。
她的父亲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碧螺春,笑得满脸褶子。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和疼爱,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最满意的孩子时才有的表情。
上官亦朗在花厅中间比划了一套虎形拳。
招式稀松,漏洞百出,任何一个武师级的教头看了都得摇头,但上官宏每看一招就拍一下大腿。
“好!这一拳有力道!”
“妙!步法稳了不少!”
“哈哈哈,这才练了半个月就有这般进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上官亦朗收了拳势,喘着粗气跑到上官宏面前。
“爹,你答应我的三阶魂兽蛋呢?”
“你这小子,就惦记这个。”上官宏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里面卧着一颗散发淡蓝色微光的蛋状物体。
“三阶碧眼灵狐蛋,你娘……你母亲花了一百二十块魂晶从外头订的,好好养。”
“一百二十块?!”上官亦朗两眼放光,一把抱住锦盒,又扑过去搂住上官宏的脖子。“爹最好了!”
上官宏被儿子勒得咳嗽,还是乐呵呵地拍着亦朗的背。
一百二十块魂晶。
心儿靠在墙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
一百二十块魂晶。
她在忘兰苑一整年的月例银子加起来是六块普通的下品魂币。
六块魂币连一颗最末等的气血丹都买不到。
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距离,比忘兰苑到主院的距离还远。
心儿没有动。她就这么扶着墙站在走廊里,听着花厅里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上官亦朗抱着魂兽蛋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差点撞到门外的心儿。
“哎?三姐?你站这儿干嘛?吓我一跳。”
上官亦朗比心儿小三岁,但个头已经快赶上她了。白白胖胖的圆脸上带着一丝嫌弃。
“你怎么一身汗?还有你的裙子上是什么,血吗?真脏。”
心儿没回他的话。
上官亦朗也没兴趣搭理她,抱着锦盒一溜烟跑了。
花厅里的笑声停了。
上官宏端着茶杯走到门口,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心儿。
父女两人对视。
上官宏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锦袍,腰间系着和田玉带扣。保养得当的面庞上皱纹不多,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正从面对儿子时的慈爱迅速冷却。
就好像有人把花厅里的暖炉一脚踹翻了。
“心儿。”
上官宏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爹。”
心儿低着头。膝盖还在渗血,站都站不稳,但她努力挺直了腰。
“你又惹你母亲生气了?”
上官宏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没问她膝盖怎么了,没问她吃没吃晚饭。
第一句话,是责备。
心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爹,厨房送来的菜是馊的,我只是想换一份……”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上官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着眉头。“你母亲操持这么大一个家,事无巨细,你体谅她一点不行?一碟菜而已,至于闹到让她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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