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七天。
忘兰苑的院墙角落里长出了一丛野草,心儿蹲在旁边用树枝松土。
这是她打发时间的方式。
这七天里没有人来看过她。没有问候,没有探望,连厨房送饭的频率都从一天两次降到了一天一次。
今天送来的是一碗糙米饭和半条咸鱼。
咸鱼倒是没馊,但硬得能砸核桃。
心儿啃了半天才咬下一口,就着白水慢慢嚼碎咽下去。
不回想。不抱怨。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
眼泪又不能把馊菜变成新鲜的,不能把膝盖上的痂变回完好的皮肤,更不能让那个人多看她一眼。
傍晚的时候,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鼓乐声、人声、马匹嘶鸣,还有管事扯着嗓子吆喝下人搬桌椅碗碟的动静。
心儿爬上院墙边的槐树,踮着脚往外看了一眼。
正院门前挂了六盏大红灯笼,花厅门口铺了新的绒毯,二十几桌流水席已经架好了。
上官家今天请客。
请的什么客,心儿不知道。
她从树上下来,回到屋子里,关上窗户。
外面的声音隔了窗板还是能听见。
敬酒的、划拳的、拍马屁的、吹牛皮的,嗡嗡嗡地搅成一团。
心儿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想睡又睡不着。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酒宴散了大半。
有几个喝多了的客人在花厅外面的回廊里高声谈笑。
心儿被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正准备重新蒙上被子。
然后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是从回廊那边传过来的。距离不近,但上官宏喝了酒之后嗓门奇大,每个字都顺着夜风飘进了忘兰苑。
“……我跟你说,老陈啊,我这个儿子是真争气!刚拜了柳宗师为师,第一个月就突破了准武者九段!你猜柳宗师怎么说?说天赋异禀!生来就是修武的料!”
旁边有人附和:“二爷好福气啊!令郎将来前途无量!”
“那是!他娘在这方面也出了不少力,虽然那个女人脾气大了点,但教儿子有一套。”
上官宏说到这里,打了一个酒嗝。
“不像那个……那个丫头片子。”
心儿的手攥紧了被角。
“二爷说的是……三小姐?”
“嗐,别提了。”上官宏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了,说话含糊。“那个扫把星……克死了她亲娘,一出生她亲娘就血崩没了,你说晦不晦气?”
心儿的身体僵住了。
被角被攥出了褶皱。
“我原先……原先是不想留她的。一个晦气丫头,留在家里干什么?送出去,嫁出去,卖了都行。”
“那怎么又留下了?”
“还不是……”上官宏又灌了一口酒,声音更大了。“还不是为了搭城主府那条线。城主夫人和她那个死了的亲娘是远房表亲,这丫头身上好歹留着那么一点子血脉关系。留着她,逢年过节往城主府送个帖子,多少能攀上几分。要不是为了这个,我早把她打发了!”
安静了两秒。
旁边的人似乎是被这番话的直白程度噎住了,干咳了一声。
“二爷……喝多了。”
“没多没多。”上官宏拍着桌子。“我清醒得很。那丫头……就是个棋子。一颗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懂不懂?”
心儿把被子从头上掀开了。
她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耳朵嗡嗡作响。
克死了她亲娘。
扫把星。
棋子。
用完就扔。
她一直以为父亲对她冷淡,是因为后母的枕边风,是因为重男轻女,是因为性格不合。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在为那个男人开脱。
原来不是。
从头到尾,从她出生那一天起,这个人就没有把她当成过女儿。
连恨都谈不上。
只是嫌弃。
发自骨子里的嫌弃。
心儿的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枕头下面的手帕。
她没有哭。
三天前她就哭不出来了。
回廊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后母王氏。
她大概是来找丈夫回去歇息的,但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心儿没听全,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老爷……城西李家……李公子……正好把心儿……”
上官宏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家?李……李老三家那个小子?”
“就是呢。”王氏的声音柔和了不少。“李家三公子和咱们门当户对,他父亲又是城中数得着的……”
“那小子不是废了好几房……”
“那都是外头乱传的。”王氏笑着打断。“再说了,嫁过去就是正妻,李家的聘礼可比旁人丰厚多了。心儿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养在家里白吃白喝。老爷觉得如何?”
上官宏打了个酒嗝。
“行吧……行。你看着办。”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和那天他顺手给上官亦朗递过魂兽蛋时一样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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