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是昨天加的。
铁锁不大,但很结实。从外面扣住了忘兰苑唯一的木门。
窗户也被钉死了。齐伯亲自带人来干的活,四根手指粗的铁钉,把窗框和墙壁钉在一起。
从外面看,忘兰苑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的。
从里面看,这里已经是一间牢房了。
心儿在牢房里待了三天。
每天有人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碗饭。
第一天是冷粥。第二天是硬馒头。第三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半壶水。
她把水分成三份喝。
早上一口,中午一口,晚上一口。
饿的时候就躺着不动。人不动的时候消耗最小,这是她小时候在忘兰苑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
第三天晚上。
外面的动静传进来一些。
管事齐伯在院子外面跟两个嬷嬷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心儿趴在门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出了内容。
“李家催得紧……聘礼已经送了一半了……三小姐的身量尺寸明天得报过去,嫁衣要赶工……”
“那三小姐那边……”
“不用管她,饿几天就老实了。夫人说了,下个月十五之前,把人洗干净,穿戴整齐,塞进花轿就行。”
脚步声远了。
心儿从门缝前直起身子。
她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
桌上什么都没有,杯碗碟筷全被收走了,怕她拿来伤人,或者伤自己。
只剩下一截指头长的蜡烛头。
心儿把蜡烛头点着了。
小小的火苗在黑暗的屋子里跳了跳。
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方手帕。
粗棉布已经被她攥了无数次,边角全是褶皱。上面的兰花只绣了一半,线头有些散了。
她把手帕摊在桌面上,用手掌慢慢抚平。
蜡烛的光映在“心”字上,跳跳闪闪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画面。
峡谷里的那场暴雨。马贼伏击。刀光和喊杀声。所有人都在尖叫、逃窜、跌倒。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一脚踏在地上,整个峡谷都跟着抖了一下。
她那时候躲在马车底下,透过车轮的缝隙看出去,看到的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靴子,还有沿着靴筒往上的笔挺裤线。
很稳。
满世界都在乱,只有那双靴子稳稳地钉在地上。
后来在驿站,雨中的破庙里,他把外套脱下来,动作随意得好像在递一杯水。
“穿上,别着凉。”
语气不是温柔,是理所当然。
好像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丫鬟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
再后来,在小面摊上,他往她碗里拨了半碗牛肉。她推辞。他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
“吃饭不要客气。你太瘦了。”
没人这么跟她说过话。
王氏嫌她费粮食。上官宏嫌她碍眼。齐伯嫌她多余。
只有那个人嫌她太瘦。
心儿把手帕捡起来,折了两折,贴在胸口。
蜡烛快烧完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了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留在这里。老老实实穿上嫁衣,坐进花轿,嫁给李坤。
然后三个月,八个月,或者更短。
成为第四个从李家抬出来的棺材。
第二条路,
她不知道第二条路通向哪里。
但那个人曾经从天武城往东南走了。
商队的管事说过,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可能在很远的地方。
也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
一个丫鬟送的手帕,一个随手帮的忙。对他来说,可能就是路边扶了一把摔倒的陌生人,举手之劳,转头就忘。
但对她来说。
那是十几年灰暗日子里,唯一一小片有颜色的记忆。
唯一一个。
蜡烛“噗”地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心儿睁开眼。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到窗户边,用手摸了摸钉死的窗框。四根铁钉,两根在上,两根在下。木头窗框是老木头了,经年累月被虫蛀得脆弱,铁钉虽然结实,但钉入的深度不够,齐伯干活一向偷懒。
她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了一块石头。
这是她第一天被锁起来的时候就藏好的。不是有意藏的,是那天从院子里捡的一块碎石板边角料,随手塞进了裙子口袋里。
心儿用石头反复磨蹭钉子周围的木头,动作很轻。
不能发出声响。
院子外面有人守着。不是齐伯,齐伯懒得值夜班,是两个换班的粗使婆子。
但粗使婆子也要打盹。
心儿磨了将近一个时辰。
手指磨破了两根,石头上沾了血。但窗框下方的两根钉钉子松动了,木头被挖出了两个浅浅的坑。
她攥住钉子,往外拔。
第一根钉子带着木屑被拽了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
第二根也拔出来了。
上面两根够不到,但下面两根拔掉之后,窗框可以从底部往外推开一条缝。
缝隙不大。
刚好够一个瘦弱的十五岁少女侧身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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