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不大,四方见角,摆着两张硬板床和一张方桌。窗户是纸糊的,透进来的光发黄。
方默进来的时候先看了地面。石板拼接得严丝合缝,但缝隙里有细微的湿润痕迹,不是水渍,是某种黏稠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浅色印子。他踩了两下,感受了一下石板的厚度和下面的空腔回声。
大概三十公分厚,底下是实心山体。
没有暗道。但方才迈过门槛时脚底感知到的那股流动感,说明石板之间确实有东西在跑。
范思濯放下行囊,扫了一眼四周,什么都没说,但手指在腰间弩机的扣环上搭了一下。
方默冲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道童把两个老人安排到了隔壁,然后折回来,站在偏殿门外,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二位贵客稍候,晚膳会在酉时三刻送来。”
说完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均匀到让人牙酸。
方默坐到床沿上,拍了拍被褥。干燥、干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把北辰之星从怀里摸出来,用衣袖遮挡住,调成了微光检测模式。
被褥纤维正常。
枕头正常。
方桌表面的木质纹理正常。
方默把北辰之星收回去,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范思濯坐在对面床上擦弩机零件,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擦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方默一眼。
方默没睁眼,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两个意思。第一,至少有两个监视源正在盯着他们。第二,目前为止,还不值得紧张。
范思濯把零件重新装回弩身,靠在床头不再动了。
酉时三刻。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偏殿的窗纸上打着一层模糊的橘红色,是夕阳从山顶斜照下来的余晖。
门被推开了。
三名道童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托盘。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方默数了数,一共八道菜,外加一壶酒、一碗白饭。
菜色相当讲究。
有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山菌刺身,有一钵炖得烂熟的竹笋排骨,有一碟色泽鲜亮的红烧溪鱼,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但摆盘精致的素菜。
方默心里冷笑了一声。
一座藏在深山里的道馆,长年靠山下村庄定期供奉人口维持运转,厨房里倒是什么都有。排骨从哪来的?溪鱼从哪捞的?菜刀和灶台是谁在打理?
这些菜不是给“人”准备的。
是给“食材”准备的。
道童把菜放好,退后一步。
“道长说,这是山神赐福的祈福宴。凡新到贵客,都需净食一餐,洗涤凡尘,方可明日开始精修。”
声音没有停顿,没有语调,每个字之间的间距精确到了机械的程度。
方默点点头,笑了笑。
“辛苦了,替我谢过道长。”
说完他拿起筷子。
就在筷子触碰到菜碟边缘的一瞬间,他的精神力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扫描。
八道菜,每一道里面都有东西。
极其微弱的精神污染源。活跃的、细小的、带着节律性脉冲的污染源。概率上来说,单吃一口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持续摄入三到五天,这些微粒就会在识海边缘沉积下来,形成一层薄薄的“底漆”。
之后再施加任何精神暗示,效率会翻倍。
方默想起了普渡寺的空悲,想起了他在点心里掺致幻成分的手法。那套路跟这里的相比,粗糙得不像同一个层级的产物。
空悲的药物是直接作用于神经中枢的化学制剂。
而这些食物里的东西,是精神层面的,是“活”的。
方默看了一下那壶酒。酒液里的浓度最高,大约是菜品的三倍。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门口隔壁传来动静,两个老人被道童引过来了。弓背老妇推门进来的一瞬间,鼻翼就动了。
她闻到了。
方默观察着老妇的表现。她的瞳孔放大了,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唾液,整个人往桌子方向凑了过去。
那个瘦老汉也是一样。
他们的反应不正常。一桌饭菜而已,再香也不至于让人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饿了很久终于见到饭”的生理反应。
是成瘾性的渴求。
方默瞬间想通了。村子里那些红蜡烛。
红蜡烛散发出来的甜腻气味,本质上和这些食物里的污染源是同一路东西。村民们长年累月地点着那些蜡烛,呼吸着那些气体,体内早就积累了一层厚厚的“底漆”。
所以每次道馆征召上贡者的时候,那些“自愿”的人,与其说是被道德绑架,不如说是被生理依赖驱使。到了这里,吃上第一顿饭,那些底漆就被激活了。
整套系统环环相扣。村里种,山上收。
方默在心底把鸿心道馆的危险评级又往上提了一档。
他夹了一块溪鱼送进嘴里。
咀嚼。
当然不是真的咀嚼。
在食物碰到舌面之前的零点几秒里,他已经在口腔内壁建立了一层精神力薄膜。鱼肉被薄膜隔开,没有接触任何黏膜组织。紧接着,他调动了震荡波技巧,不是五千级的全功率震荡,而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仅作用于指甲盖大小范围的微型高频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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