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口就聚了人。
不多,稀稀拉拉的十来个,都是上了年纪的。
两个“自愿”的老人已经在等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汉,穿着浆洗到发白的粗布衫,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两只手垂在身侧,偶尔捏一捏裤缝。
一个弓着背的老妇,脚上穿着草鞋,左脚那只已经磨穿了底,走路的时候能看到脚趾头。
她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方默的精神力扫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红绳上残留着极淡的生人气息。
大概是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亲人留下的。
方默和范思濯到了以后,村长小跑着迎上来。
“贵客,都准备妥了。”
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种笑挤得很吃力,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了三秒就会垮下去一点,然后再使劲提起来。
周围的村民没有人说话。
几个老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边,有的抹眼泪,有的干脆把门关上了。
没有人送行。
方默扫了一圈,没看见狗子。
他没有刻意去找。
“带路的人呢?”
“快了快了,每次都是巳时整到。”
村长的话音刚落,村口的雾气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安静。
方默用的就是这个词。
不是“安静地走过来”,而是“存在本身就是安静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刚好三步。
灰色道袍,束发木簪,赤脚踩在泥路上。
他们走路的方式不大对劲。
方默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每一步迈出去的幅度完全相同,左脚和右脚的间距精确到了不可能是人类正常步态的程度。
膝关节在弯曲的时候有极轻微的卡顿,幅度小到普通人的肉眼根本察觉不了。
但方默不是普通人。
他的精神力贴了上去。
前面那个道童,男性面孔,看着十六七岁。
五官端正,皮肤光滑,表情平淡。
但是,
没有心跳。
方默的精神力绕了一圈,确认无误。
胸腔里有东西在缓慢地起伏,频率固定,但那不是心脏搏动。那是某种外力在模拟心脏搏动的节律。
后面那个也一样。
两具皮囊,做工精细,但里面没有活的东西在跑。
方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瞥了范思濯一眼。
范思濯微微颔首。
他也看出来了。或者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有问题。
两名道童走到村口,站定。
前面那个开口了。
“四位贡客,随我来。”
声音平板,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每个字的间隔精确到让方默想起了方舟里那些被格式化的低级AI语音。
村长已经退到了一边,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方默抬脚,跟上了两名道童。
范思濯走在他身侧半步后。
两个老人跟在最后面。
出了村口就是一条看不出年头的土路,路面上覆着落叶和枯枝,杂草从两侧的石缝里钻出来,长到了膝盖的高度。
方默走了大约一刻钟,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消失在雾里了。
前方的山体轮廓也被雾气吃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灰色剪影。
道路开始变陡。
起初只是十几度的缓坡,半个时辰以后变成了三十度以上的直斜面,脚下的土路也变成了嵌在山壁上的石阶。
石阶很窄,勉强能并排站两个人。
表面长满了青苔,潮湿打滑。
两个老人爬得很吃力。
弓背老妇的草鞋在第三十级台阶上断了带子,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面上,脚趾头抓着缝隙往上挪。
方默没有回头帮忙。
不是不愿意,是他在观察前面两个道童的反应。
它们没有反应。
既没有放慢速度等待,也没有催促。
节奏完全不变,步幅完全不变。
方默在心里给它们下了个定义:执行指令的载具。
有人在远程操控,或者预设了固定的行动程序。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鸿心道馆对这条路上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空气变了。
方默的鼻腔捕捉到了两种味道。
第一种是檀香。
浓烈的、带着甜腻尾调的檀香,跟普渡寺里闻到的那种不一样,更厚,更沉,渗到鼻黏膜上以后赖着不走。
第二种味道藏在檀香底下,若有若无。
血腥。
不是新鲜血液的铁锈味,而是陈旧到发酸的腐朽气息,被檀香裹挟着钻进呼吸道。
方默下意识用精神力在鼻腔和口腔内壁筑了一层屏障,隔绝了气体中可能存在的致幻或侵蚀成分。
范思濯也有反应。
他的鼻翼缩了缩,右手不动声色地捂了一下口鼻。
前方的雾气忽然变薄了。
就在某一级石阶和下一级石阶之间,浓雾断崖式消散。
上一步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灰白世界,下一步就是清澈得过分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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