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农夫与蛇(1 / 1)

村长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道长……死了?”

方默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村长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杖尾磕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他身后的村民们开始骚动。

窃窃私语从人群后排漫延开来,起初还是压着嗓子的咕哝,很快就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议论。

“山神……被他们杀了?”

“完了完了,山神没了。”

“以后谁保咱们?”

村长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火把的光映在他那张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嘴角向下拉扯,鼻翼两侧的沟壑里泛着泪光。

“恩公。”

他用了“恩公”这个称呼,语气却一点恩义的味道都没有。

“你们……闯了大祸了。”

范思濯的弩往前推了半寸,被方默的手掌再次按了回去。

“说。”方默开口了。

就一个字,语调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村长的拐杖又戳了一下地面,勐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大串话,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山神在的时候,山上的狼群不敢下来,地里的虫害隔三年才来一回,村里的老人活到七十岁还能下地干活。山神要吃的,我们给,每年给几个人,村子就安安稳稳的。几百年了,一直就是这个规矩。”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们把山神杀了。以后谁来挡狼?谁来镇虫?村里的娃娃得了热病谁去求?你们倒好,打完就走,烂摊子扔给我们。”

方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右臂还在往外渗血,衣袖上已经凝出了暗色的硬壳。

范思濯忍不住了:“那东西吃你们的人,你们,”

方默抬了一下左手,范思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村长还在说。

“我们知道它吃人。我们当然知道。但它不吃人的时候呢?去年山洪,是山神在上头挡住了泥石流。我亲眼看到的。前年瘟疫过境,别的村死了大半,我们一个没倒。我们是拿命换命,但活下来的人,比死掉的多。”

他说到这里,手抖得已经握不住拐杖了,杖身歪倒在地上,磕出闷响。

“你们是外乡人,杀完就走,不用留下来过日子。我们呢?我们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人群里有人开始啜泣。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尖厉:“杀神的恶人!遭天谴的!”

另一个汉子握紧了手里的锄头:“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更多的脚步声在往前挤压。

火把的光晃动着,人影搅成一团。

范思濯的脊背绷紧了。

他的弩没有举起来,但扣在机括上的手指已经收拢到了发射前的最后一个关节。

方默不看他。

方默在看村长。

更准确地说,他在看村长旁边那个空位。

狗子不在人群里。

方默记得那个小崽子的位置,通常应该在村长脚边或者人群最外圈的阴影里。

但现在,整片人群中没有那个瘦弱的身影。

方默收回注意力。

村长的话说完后,一直佝偻着身子,发出又像喘息又像压抑住的干嚎的声音。

方默开口了。

“你说它挡山洪,镇瘟疫。”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山洪为什么冲这个方向来?瘟疫为什么绕过别的村单独扑你们这边?”

村长的身体僵了一下。

方默的声音不大,夜风里传得很清楚。

“你们村下面的土地在枯死,你看到了吧。庄稼一年比一年差,牲畜全没了。你以为是天灾?那是它在吸这片地的精气。它吃完了人,还要吃地。地被吸干了,表层松动,山洪才来得了。它再挡一下,你们感恩戴德,觉得它是护佑。”

村长抬起头,想要反驳,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瘟疫也是一样。它散出去的那些红蜡烛、那些香料,对人体的精神有慢性侵蚀,中过招的人免疫力下降,碰上瘟疫倒得最快。它控制剂量,让你们的村子病得最重,然后再微调一下,让你们没死绝。你们以为这叫神恩。”

方默叹了口气。

不是感慨,是觉得嗓子有点哑了。

“算了。”

他换了一句。

“信不信随你们。我把人杀了,这是事实。狗子在哪儿?”

村长的身体晃了一下。

“狗、狗子,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方默皱眉。

就在这时,人群最右侧有个年轻汉子突然吼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斤重的石头,抡起手臂朝方默砸了过来。

“别说了!你就是个杀神的凶手!”

石头飞过来的速度不慢,角度也算刁钻,是冲着方默的右太阳穴去的。

方默连头都没偏。

他的左手抬起来,掌心张开。

石头飞到距离他面前一尺的位置时,像是撞进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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