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心儿的脑袋磕在了车帮上。
疼。
但这种疼已经排不上号了。
她蜷在干草堆里,膝盖蜷到胸口的位置。膝盖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反反复复,最外面那层已经变成了一片黑褐色的硬壳。
从忘兰苑翻墙出来的那天晚上,碎瓦片划开了小腿,荆棘扎穿了脚底,翻过围墙时右肩撞在了砖角上,现在还隐隐作疼。
逃出上官家已经第十天了。
带出来的那点碎银子在第三天就花光了,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热粥,还有一小罐治外伤的药膏。
药膏是假货,抹上去跟抹泥巴差不多。
“丫头,喝口水。”
赶车的王大叔把竹筒递过来,没回头。
这是心儿搭的第三辆顺风车。前两辆只让她坐了半天就把她撵下去了,一辆嫌她碍事,一辆嫌她身上脏。
王大叔是个运干货的脚夫,从落云城往东南方向走,要经过好几个集镇。他没问心儿叫什么、从哪来、要去哪。
看见她饿得走不动路蹲在道边,就让她上了车。
心儿接过竹筒,喝了两口,又塞回去。
“多喝点,我那边还有。”
“够了,谢谢王大叔。”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低烧从昨天夜里开始的,到现在还没退。额头上烫烫的,但身上又冷,裹了一层干草也压不住寒意。
王大叔叹了口气。
“丫头,你一个人往这边跑,到底找谁啊?”
心儿没吭声。
找谁?
找一个在峡谷里一脚震碎所有杀气的男人。找一个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说“穿上,别着凉”的人。找一个吃面的时候会多要一碗给她的人。
但她连那个人的全名都不知道。
姓方。
方公子。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落云城。然后他说要往东南方走。
心儿就往东南方走。
这个逻辑很蠢。东南方有几千里的路,几十座城镇,上百个岔道口。一个人凭着“往东南方走”这五个字就上路了,连目的地都没有,找到的概率比在河里捞一根特定的草还低。
心儿知道这很蠢。
但她能去哪呢?
回上官家?回去等着被塞进李坤那个畜生的花轿里?
不回去。
死也不回去。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
牛车又颠了一下。
前方的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灰扑扑的矮树丛。这条路不是官道,是王大叔为了抄近路走的野径,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王大叔“吁,”了一声,牛停了。
五个人。
都是男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穿着破旧的劲装,腰间别着各式各样的兵刃。领头那个胡子拉碴的瘦子手里拎着一把带缺口的窄刀,刀面上的锈迹和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
流浪武者。
确切地说,是那种接不到正经赏金任务、在荒路上找食的散人。
“大叔,拉的什么货啊?让我们看看呗。”
瘦子的语气不算凶,带着一种痞里痞气的随意劲儿。他的视线从车上的货物扫过,然后定在了干草堆里蜷着的心儿身上。
停了两秒。
笑了。
“哟,还带了个姑娘。”
王大叔的手攥紧了缰绳。他是个普通人,没有修为,连准武者都算不上。
“几位好汉,我这车上就是些干笋和腌菜,不值钱。姑娘是搭车的,跟我没关系。”
瘦子没理他。
五个人慢慢围上来。
心儿坐了起来。
低烧让她的脑子嗡嗡地响,视线也有些飘。但她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表情,那种打量猎物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在上官家,王氏的儿子带着一群纨绔看她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姑娘,跟哥几个喝杯酒呗。”
瘦子伸出手,作势要拉心儿的袖子。
心儿往后缩了一下。
手伸到了怀里。
摸到了那根东西。
木簪。
离开忘兰苑之前在桌角上磨了一整夜的木簪。原本是束发用的,现在头部被磨成了一个尖锥,不算锋利,但扎进皮肉里绝对能见血。
她把木簪抽出来。
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别过来。”
声音很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手没抖。
五个人停下了脚步。
瘦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打量了心儿两眼,这姑娘看着虚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衣服上全是泥点和草屑。
但她抵住簪子的那只手,稳得不像个病人。
“你还真敢?”
心儿没说话。
簪尖往脖子上压了一分。
一滴血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木簪的纹路往下淌。
王大叔的脸白了。
“几位好汉……”
“行了行了。”瘦子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脸上的表情变得兴味索然。“至于吗,又没真要怎么样。”
他回头看了眼同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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