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夜风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混合气味,从两人背后推过来。
走了半个时辰,方默的脚步稳了下来。
气血丹的药力终于渗透到了肘弯处的淤塞段,那种沸水灌经脉的疼痛退了大半,变成了一种钝钝的胀感。
能忍。
范思濯一直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上,弩架的皮扣扣得很紧,随时可以摘下来。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这个间距,方默右臂废了,右侧就是死角,范思濯自觉补了上去。
这种事不需要说。
又拐了一个弯,脚下的碎石变成了硬泥路,林间透进来的月光亮了一些。
“值得吗?”
范思濯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闷闷的。
方默侧了一下头。
“为了那一群人。”范思濯补充了半句,停顿片刻,又加了四个字,“那样的人。”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打生打死,杀了一头大宗师级别的妖物,右臂经脉二次淤塞,大招短期内全废,换来的是什么?
一群拿石头砸恩人的村民,一个跪下去的汉子,和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照顾好狗子的村长。
方默笑了一下。
是真笑,不带什么别的意思。
“我不是为了他们。”
范思濯扭过头来。
“那道馆挡了我的路。”方默用左手从暗袋里摸出天狐钉,在指间翻了个圈。钉顶那块暗红色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而且它的存在方式,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范思濯没问是什么东西。
他跟方默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有一条经验,方默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你问十遍也白搭。
方默把天狐钉收回去,换了只手活动了两下手指。
“收获不算差。”
他开始盘点。
天狐钉,月盛日衰,满月之夜效力最强,钉入影子后锁死目标半个时辰以上,被锁期间气血调动不了,属于精神层面和物质层面的交界处起作用,硬破的难度极高。
这是一张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但有和没有完全是两回事。
道长身上搜到的那块玉牌还没仔细看,暗袋里揣着,等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研究。
蜈蚣尸体里的三螺旋纹路跟荧光孢子核心的图案高度吻合,这条线索又粗了一截。
从方舟消失、到天武城失踪案、到空悲的祭坛仪式、再到这个荒村的鸿心道馆,三螺旋符号反复出现。
巧合到了这种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方默边走边理清思路。
“天门山那张图纸上的坐标,是目前唯一可以主动追的线索。其他几条要么断了,要么得等。”
范思濯嗯了一声。
“那道馆的东西和你要找的有关联?”
“关联很大。”方默没细说,但给了一句够用的回答。“那个三螺旋纹路,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不止一次。天门山大概率也会有。”
范思濯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然后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那条胳膊,撑得到天门山吗?”
“撑得到。”
方默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四根指头能弯曲了,但弯曲的幅度很小,使不上力。肘弯那两根分叉的脉管在月光下仍然隐约可见,颜色偏暗。
“到边境关卡之前还有三天路程。气血丹我还有六粒,省着吃,到了青瓦镇再补一批。”
“钱够?”
方默沉默了两秒。
上次在落云城转化资源套利赚的钱,大部分花在了办假凭证和买药上,剩余的数字不算好看。
“够。”
够是够的,但不能再出任何计划外的开销了。
两人继续赶路。
月亮慢慢偏西,林间的虫鸣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方默的脚步节奏很稳,呼吸均匀,看不出伤者的样子。只有范思濯偶尔注意到他左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右侧腰际,那是经脉胀痛时下意识的缓解动作。
走到后半夜,前方的树林变稀了。
方默站在一处高坡上,往东南方向望出去。
连绵的山脊起伏不断,层层叠叠地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那些山峰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冷硬而庞大,最远处的几座已经融进了夜色,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
卡瑟兰王国,就在那些山的后面。
方默从怀里掏出那张被范思濯折了好几道的手绘地图,借着月光扫了一遍。
从当前位置到北辰隘口,走山路的话大约两天半。过了隘口就算正式踏入卡瑟兰的国境线。
然后从边境到天门山所在的区域,还有至少半个月的脚程。
半个月。
假凭证的有效期只有一个月。
扣掉路上花的时间,留给他在天门山附近活动的窗口,最多十二到十五天。
而且这还是理想状况,没碰上灰烬神殿的祭司盘查、没被当地人举报、没遇到其他意外的情况下。
方默把地图叠好塞回去。
“卡瑟兰比我们想的要难搞。”范思濯走到旁边,也在看远处的山脊。“灰烬神殿的探子渗透到了每一级行政单位,连客栈掌柜都可能是眼线。假凭证能骗过关卡的血检,但骗不过祭司的精神铭文感知。一旦有祭司级别的人起疑,凑近了仔细查,三息之内就会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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