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红帐坊待到范思濯从楼上下来。
这位“孤狼弩手”的头发散了一半,衣领歪着,脸上的表情介于餍足和心虚之间。他走到方默桌前坐下,灌了一口凉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聊什么呢?”
小绿已经被妈妈桑带回去了。方默桌上的果脯碟子空了,金币也不见了。
“没什么。”方默站起来。“走吧。”
两人出了红帐坊,巷子里的红灯笼把影子拉得老长。范思濯在后面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开口。
“那个绿皮肤的姑娘,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刚才,”
“她让我买她。”
范思濯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买了?”
“没有。”
方默的声音很平。
“我现在兜里的钱刚好够租两头钻地蜥外加路上的干粮。买一个人回来,吃什么?喝什么?到了天门山那种地方,多一个不能打的拖油瓶,是嫌命太长。”
范思濯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两人拐进主街,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红帐坊的脂粉味吹散了大半。
方默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给她留了点钱。”
范思濯没接话。
他了解方默。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但不会为了一时冲动打乱已有的计划。况且他们现在的处境本身就够复杂了,假身份、右臂旧伤未愈、资金紧张、前路不明。
带一个来历不清的异族女人上路,那不叫侠义,叫找死。
回到长耳旅店已经过了子时。
雀斑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更老的掌柜值夜,方默跟范思濯各自回房。
方默锁上门,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床边,用左手缓慢地按揉右臂肘部的几个穴位。经脉里的淤塞感在药力的浸润下松动了一点点,但每次气血试图强冲的时候,那几根堵住的“细线”就会反弹回来。
不能急。强冲只会加重损伤。
他调整呼吸,把气血回流的速度压到最低,让药力一点一点地渗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隔壁传来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撞到墙壁上的闷响。
方默没在意。客栈隔音差,隔壁翻个身、踢到床板都能听见。
但紧接着,第二声响了。
这次不是撞墙声。是人的声音。
女人的呜咽。很压抑,像是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从鼻腔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沉、含糊,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
呜咽声更剧烈了,中间夹杂着挣扎时身体摩擦床板的声响。
方默的手指从穴位上移开。
他侧耳听了几秒。
隔壁至少有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气息很弱,武者境界应该不高,甚至可能根本就不是武者。两个男人的呼吸粗重,气血波动在初阶武者到中阶武者之间。
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
女人的呜咽突然断了,变成了短促的抽气声。
方默闭上眼。
跟他没关系。
兔儿城是别国的地盘,他跟范思濯用的是假身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重新按上穴位,继续疏通经脉。
隔壁的动静又持续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女人断续的啜泣,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方默在凌晨三点左右睡着的。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淤塞感比昨晚好了一丁点。他穿好衣服,打开门准备去院子里打盆水洗把脸。
脚刚跨出门槛,差点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
门口的石板地面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毛野猫,嘴里叼着一块什么东西。看见方默出来,野猫喵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然后转身窜到走廊尽头的柱子后面,露出两只发亮的眼睛盯着他。
方默蹲下来。
地上是一小块布料,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撕下来的。
布料上有血迹。不多,几点暗红色的斑痕。
但让方默的动作停住的不是血迹。
是布料上绣着的图案。
兰花。
一朵绣工粗糙但针脚认真的兰花,旁边还有半个字,因为布被撕断了,只剩下左半边的笔画。
方默把布片捡起来,凑近了看。
绣线用的是最普通的棉线,颜色是淡青色,针法不算精巧,但一针一针绣得很密,能看出绣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他翻了翻背包。
翻了一会儿,从背包底部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那是在落云城分别时,心儿塞给他的东西。
方默当时随手收了,扔进背包就忘了。这种小姑娘的心意他领了,但一条手帕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重要物件。
他把手帕展开,跟手里的碎布片并排放在一起。
兰花图案。
一模一样的绣法。同样的针距,同样的走线方式,甚至连花瓣转角处那个不太圆润的弧度都几乎重合。
方默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
隔壁房间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方默站起来,把碎布片塞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那只灰猫一眼。
猫蹲在柱子后面舔爪子,对他的注视毫不在意。
方默走回房间,把门关上。
他再次把那块碎布拿出来,放在桌上,用左手的四根手指按住边缘,仔细端详。
布料的材质很普通,跟心儿当时送他的手帕是同一种粗棉布。兰花旁边那半个字,左半边的笔画勾上去,像是个“心”字的起笔。
巧合?
方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上官家的庶女,绣兰花和“心”字是她的习惯。但这种绣法不算独特,整个天府武国会这么绣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这里是卡瑟兰王国的边境小城,距离落云城隔着一整条国境线和好几百里的荒漠。
她一个连武者都不是的弱女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方默把碎布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范思濯敲门进来。
“走吧,去看蜥蜴。”
方默站起来,把关于碎布的事暂时压在心底。路过走廊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隔壁房门。
门还是关着的,安安静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