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飞驰车行占了半条街的面积。
大门口拴着两头地面蜥,体型跟小马差不多,灰褐色的鳞片上沾满泥点子,正懒洋洋地趴在石槽边上晒太阳。一个伙计蹲在旁边给它们刷鳞片,刷子刮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默和范思濯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气派得多。
正厅摆了一排木架,架子上挂着各种蜥蜴的画像和介绍,地面蜥、骑行蜥、拉货蜥、钻地蜥。每种下面标了价格和租赁条件。
“二位爷!”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脸上的笑容像抹了一层蜜,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把油渍蹭掉。
“来看车?还是租车?”
“租钻地蜥。”范思濯开门见山。“两头,去天门山方向。”
胖老板的眼珠子亮了一下,随即更热情了。
“好嘞好嘞!来来来,里面请!我们飞驰车行的钻地蜥,那可是全兔儿城品质最好的,三十年老字号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人往后院领。后院比前厅大四五倍,圈了十几个石砌的围栏,围栏里趴着大小不一的钻地蜥。
这东西跟地面蜥差别很大。体型更粗壮,前肢特别发达,爪子又宽又厚,指尖带着弯钩,一看就是挖土用的。头部扁平,吻部覆了一层厚角质,整个身体流线型的,像一枚表面长了鳞片的胖梭子。
“这头是老金,跑过三十七趟天门山外围了,经验丰富,性格温顺。”胖老板拍了拍一头黄褐色钻地蜥的脊背,那蜥蜴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这头是铁皮,年轻,劲儿大,速度快,就是脾气有点躁,得有经验的人才压得住。”
范思濯围着两头蜥蜴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爪子和鳞片的磨损程度。
“老金吧。稳当。”
“行!好眼光!”胖老板竖起大拇指。“日租三百金币,押金一千。两头就是日租六百,押金两千。预估行程十天的话,总价八千。”
范思濯看了方默一眼。
方默的表情没变化。
八千金币。他口袋里的钱堪堪够这个数。但只是堪堪够,路上的吃喝、意外支出、到了天门山之后的活动经费,一分钱不剩。
“合同呢?”方默开口了。
“有有有!”
胖老板快步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之后足有三尺长,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小得像蚂蚁爬的。
“标准合同,我们飞驰车行三十年来用的都是这份,童叟无欺。两位爷过过目,没问题的话签字画押就行。”
他把合同摊在桌上,又殷勤地端了两杯茶过来。
“后面还有两拨客人等着呢,二位爷尽量快些啊。”
范思濯接过合同,皱着眉头一条一条地看。
方默站在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
合同的条款写得又长又绕。第一条是租赁双方的权责划分,第二条是押金退还条件,第三条是蜥蜴损伤赔偿标准……从第一条到第十二条,每一条下面还分了甲乙丙三个小项,小项下面又有注释,注释用了更小的字体写在最边角的位置。
范思濯看了一盏茶的工夫,额头上开始冒汗。
“这也太绕了。”他低声对方默嘟囔。
方默把茶杯放下,走到桌前。
他没有去读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开了真实之眼。
雏形阶段的真实之眼在分析顶级法器和古老纹路时会遭到反噬,但对付一张商业合同绰绰有余。
方默的视野里,羊皮纸上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那些正常条款的墨迹呈现出均匀的暗色,浓淡一致。但在合同的第九条第丙项下面、靠近纸张右下角的位置,有一小段文字的墨色明显比其他的浅。
不是因为墨水少了,是因为这段文字后加上去的,用的墨跟其他条款不是同一批。
方默弯下腰,凑近了看。
字写得非常小,夹在两段长篇大论的免责声明中间,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
他逐字读完。
“……附加条款:租赁期间,驮具所需特级营养膏须由飞驰车行独家供应,市价一万金币每盒,每日消耗一盒。承租方不得私自喂食车行提供以外的食物。如因私自喂食导致钻地蜥活力下降、行动迟缓或出现消化异常,承租方须承担修复费用,上限为十万金币……”
方默把这段话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一万金币一盒的营养膏。每天一盒。十天就是十万。
加上八千的租赁费和押金,总价直奔十二万。
就算只租一头蜥蜴、只走单程,也得六万打底。
他的全部身家也凑不出这个数的零头。
方默慢慢直起腰。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胖老板正笑眯眯地给范思濯续茶,嘴里还在念叨什么“三十年信誉保证”“全城最低价”。
方默把合同合上,卷好,推到桌子中间。
“范兄。”
范思濯抬头。
方默对他使了个不太明显的眼色,左手食指轻轻在合同上点了两下。
范思濯跟他搭档了这些天,默契已经有了。他立刻会意,端起茶杯笑着对胖老板说,
“老板,容我们再商量商量。这毕竟不是小数目,得跟东家请示一下。”
胖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行行行,二位爷慢慢商量,不急不急。”
方默跟范思濯一前一后走出飞驰车行。
出了大门,拐进旁边的巷子,范思濯才开口。
“怎么了?”
方默把附加条款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范思濯的脸色变了。
“一万金币一盒的营养膏?每天一盒?”
方默点头。
“这他妈的,”范思濯的嗓门差点拔高,又硬生生压下来。“这哪是租蜥蜴,这是绑着你上刑场!”
“你不签他就不给蜥蜴,你签了出去之后就得天天找他买膏子,不买蜥蜴就活力下降,回来他就扣你十万赔偿。进退全是坑!”
方默靠在墙上,把玩着怀里的一枚铜板。
“这一套不是他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他说三十年老字号,意思是这种合同宰了三十年的外地人了。兔儿城就这一家做钻地蜥租赁的生意,垄断定价,爱租不租。”
范思濯的拳头攥紧了。
“那怎么办?不租钻地蜥,走不过流沙虫的地盘。”
方默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