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第二个字没能发出来。
她的手指还在泥地里刨着,指甲里塞满了黄土和血痂,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了下来。
方默坐在驮座上,没有动。
范思濯也没有动。
蜥蜴甩了甩尾巴,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小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插在腹部的短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刀柄边缘涌出来,在晨曦里颜色很深。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蜥蜴的腹部和方默的靴子。
方默看见她的嘴又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瞳孔放大,对焦消失,眼球表面蒙上一层灰白的薄翳。
她的手指停在泥土里,保持着刨动的姿势,再也没有松开。
死了。
方默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
他没有下去查看。不需要查看。三十五万精神属性的感知告诉他,那具身体里的生命波动已经彻底归零。
风从西面吹过来,卷起路面的浮土,盖住了小绿脚踝上那截断裂的铁链。
方默想起在红帐坊的那个夜晚。
她跪在桌边,脚上拴着铁链,一双绿色的手捧着酒杯递过来,指尖在抖。她说的是“求求你,买下我”。
他没买。
不是买不起,是没必要。他的目标是天门山,不是当善人。
现在她死在他的蜥蜴后面十步远的地方,腹部插着刀,脸埋在土里。
如果那天花几个钱把她赎出来,她今天不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方默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掐灭了。
没有如果。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他管不过来,也不该管。他现在是黑户,凭证作废了,卫兵随时可能追上来,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等于自寻死路。
“走。”他重新靠回扶手上。
范思濯拉起缰绳。
蜥蜴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方默扭头。
那群追小绿的人赶上来了。七八个打手,清一色的短褐劲装,腰间别着刀,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已经离蜥蜴不到五十步。
穿紫色绸衣的矮胖妈妈桑被两个人架着,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冲出几道沟,一边跑一边尖声叫骂。
“死丫头……跑了也白跑……”
她的声音在看到蜥蜴背上的方默时戛然而止。
方默与她隔着三十步对视了一瞬。
妈妈桑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认出了方默,她可能根本不记得红帐坊角落里那个戴兜帽的客人。
她变脸的原因很简单,小绿在倒下之前,是朝着方默的方向跑的,嘴唇动了,对着方默的位置说了什么。
从妈妈桑的角度看,那个画面再清楚不过了:逃跑的货物在临死前,把什么东西告诉了蜥蜴上的陌生人。
“那个人!”
妈妈桑的声音尖得刺耳,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指着方默的方向。
“她跟他说了什么!你们都看到了!”
打手们的脚步顿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方默。
“连他一起解决!不能留活口!”
一个光头打手率先拔刀,刀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其余人跟着动了,将蜥车前后两个方向堵住,呈半扇形散开。
范思濯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重弩。
“几个?”他低声问。
“八个打手,两个武师级别,剩下的初阶武者。妈妈桑本身不会武。”方默扫了一圈,很快给出判断。
范思濯的手指扣上扳机。
“能打,但动静大了。”
方默没接话。
他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守门的卫兵站在门洞里,抱着长矛,一个打哈欠一个抠指甲,对这边发生的事毫无反应。
被买通了。
兔儿城的规矩,红帐坊的人在城外处理逃跑的货物,卫兵当看不见,这是默契。
方默收回视线,往城楼上方扫了一眼。
城墙垛口的阴影里,有一个人。
灰袍,兜帽压得很低,身形消瘦,站在垛口后面的暗处,俯瞰着城门外发生的一切。
方默的精神力在那个人身上碰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
那个灰袍人的精神波动浑厚且稳定,频率带着一种极其熟悉的特征,和北辰隘口的灰烬神殿祭司一模一样。
是神殿的人。
在城楼上监视出城人员。
方默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小绿的尸体。
绿色的皮肤。
在兔儿城这个卡瑟兰边境小城里,绿皮肤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在红帐坊里,老鸨愿意拿铁链拴着她、不惜追杀灭口,说明这个女人有特殊价值。
绿皮肤、被拘禁、价值极高、被灭口。
方默想起了店小二说过的一句话:“这种事在城里不少见。”
还想起范思濯提过的另一句话:“卡瑟兰边境,灰烬神殿管得最严的就是两样,异族血统和违禁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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