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蜴没能走出去。
灰袍祭司从城墙上下来了。
不是跳下来的,也不是走楼梯。他的身体从垛口边缘平移出去,然后垂直降落,灰袍在气流中鼓荡了一下,双脚无声地落在城门外的黄土路面上。
这个下落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大宗师级的气血控制,不低于七段。
方默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右臂经脉的钝痛提醒他,现在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打一场硬仗。
范思濯的后背绷得僵直。
祭司走过来了。步伐不快,灰袍下摆拖过地面,沾上了一层浮土,他毫不在意。
经过小绿尸体的时候,他低头扫了一眼,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蜥蜴前方三步的位置站定。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个窄削的下巴和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
“你。”
他对方默说了一个字。
方默从驮座上站起来,但没有下蜥蜴。居高临下的位置虽然在礼节上不够恭敬,但能让他在必要时第一时间催动蜥蜴撤离。
“大人有何吩咐。”
祭司的兜帽微微抬了一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灰色眼珠。
“那个女人,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
方默心里飞速盘算。
小绿只喊了半个“救”字,什么也没说。
但祭司不关心事实。他关心的是,方默是否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如果回答“什么都没说”,太干净了,反而像在隐瞒。
祭司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小绿倒下之前是朝方默的方向跑的,嘴唇确实动了,任何人站在那个角度都会认为她说了些什么。
如果编一个假话,又必须编得合理,不能跟祭司已经掌握的信息矛盾。
方默在一秒之内做出了选择。
他从驮座上翻身下来,双脚落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范思濯目瞪口呆的动作,他走到小绿的尸体旁边,蹲下来,用手翻开了她的左手。
小绿死后僵握的手指被掰开,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小块不规则的铁片,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方默把铁片拿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看了看,然后双手捧着走回祭司面前。
他微微低了低头。
“大人,她只说了一个字。。”
方默将铁片递到祭司面前。
“弟子猜测,这枚东西,或许本就是应该归还给某位大人的。”
祭司的灰色眼珠盯着那块铁片,没有伸手去接。
沉默。
方默保持着递送的姿势,腰弯着,呼吸平稳,表情恭谨。
三息之后,祭司从袍袖中伸出枯瘦的手指,将铁片拈了过去。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铁片上的纹路模糊,像是某种令牌或通行证的碎片,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原貌。
方默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甚至不确定那东西是不是有价值。但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奴隶,临死前还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东西,必定不是废铁。
他赌的就是这一层。
祭司将铁片收入袖中。
“你是什么人。”
方默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弟子是远方清源宗门下弟子,受师叔所托,前来天门山附近拜会一位故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在鸿心道馆从无影道长尸体上搜出的那枚玉牌。
玉牌做工精致,上面刻着云纹和一行小字,是某种身份凭证。方默之前研究过,上面的文字是苍溟古星的古体字,他认不全,但范思濯判断它属于一个已经没落的宗门。
方默将玉牌双手呈上。
“这是师门信物。弟子初到贵地,人生地不熟,行事多有唐突,还请大人海涵。”
祭司接过玉牌,翻了一面。
他的灰色眼珠在玉牌和方默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又一股精神触丝探了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入。
方默稳住呼吸,让鸿心道馆那套精神频率自然地浮在表层。触丝在他的精神外围打了个转,碰到了那层“虔诚底色”,顿了顿,没有继续深入。
祭司把玉牌递了回来。
“清源宗。”他干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没听过。”
方默露出一个不卑不亢的苦笑。
“小门小派,不敢与神殿相提并论。”
祭司的兜帽转向地上小绿的尸体。
“这个女人,你认识?”
“不认识。弟子昨日初抵兔儿城,今晨出城赶路,撞上了这一出。”
“红帐坊的人说她跟你说了话。”
“她的确开口了。但弟子听到的只有一个字,加上她手里攥着的这块东西,弟子猜测她是想将此物归还原主。至于她为何找上弟子……”
方默微微摊手。
“或许只是因为弟子的蜥蜴离她最近。”
祭司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小绿的尸体。那张绿色的脸孔朝下埋在土里,脚踝上的断链在晨光里反着暗光。
“收尸。”祭司对身后跟上来的卫兵吩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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