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出事了。
准确说,是高远教授出了帐篷,走到储物箱旁边想再看看老友遗物的时候,发现箱子里的棕色登山鞋没了。
“谁动了箱子?”
高远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营地里听得很清楚。
铁山从洗脸的木盆前抬起头,水珠子还挂在下巴上。
“教授?”
“老孟的鞋。”高远弯着腰把储物箱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就放在最上面的,用布包着的那双。不见了。”
铁山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甩掉手上的水,三步跨到储物箱前面,自己又翻了一遍。搭扣完好,锁没有被撬的痕迹。箱子里的其他东西——几卷测绘图、药瓶、备用绳索——都好好的,就是那双鞋和包鞋的粗布一起消失了。
“昨晚谁值第一班?”
两个年轻护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开口。
“是我和老周。”
“有没有看到异常?”
“没……没有。”那护卫的声音虚了一截。
铁山的牙关咬了一下,没追问。但方默注意到那个护卫说话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犯困走神的典型自我安慰动作。大概率是后半夜打了瞌睡。
高远站直了身体,双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扫了一圈营地。
这一圈扫完,他的视线停在了方默身上。
准确说,不是停在方默身上,而是停在方默和范思濯所在的方向。
铁山显然更直接。
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方默面前。方默正蹲在石头边上用水囊漱口,抬头看了铁山一眼,把水吐到旁边的沙地上。
“铁大哥,这么早脸色就这么差,没睡好?”
铁山没接这个茬。
“方兄弟,昨晚你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戈壁的夜风凉快,一觉到天亮。”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方默很随意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怎么了?”
铁山的嘴张了张,到底没有直接说“你是不是拿了”,但那意思已经摆在脸上了。
方默扫了他一眼,笑了笑。
“铁大哥,你要是想搜我们的行李,直说就行。我跟老范两个人加起来就一只行囊、一把弩、一头蜥蜴,搜起来很快的。”
范思濯站在三步外,表情很平淡,但握弩的手微微收紧了。
铁山咽了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高远一眼。
高远沉着脸,没点头也没摇头。
“搜。”铁山到底说出了这个字。
方默无所谓地往旁边一让,伸手朝自己的行囊做了个“请”的姿势。
铁山翻了方默的行囊。
翻了范思濯的行囊。
检查了两人的蜥蜴鞍座上下前后所有的夹缝。
什么都没有。
铁山的脸越来越红,不是愧疚,是憋屈。证据没找到,搜了别人的东西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方默靠在土墩上看他翻完最后一个口袋,开口了。
“搜完了?”
“……搜完了。”
“行。那铁大哥,现在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铁山愣了一下。
方默偏了偏头,语气很平常。
“昨晚是谁负责看守这个储物箱的?”
铁山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因为答案很简单。储物箱放在第一辆驮车上,第一辆驮车紧挨着护卫帐篷。负责看守的就是值夜的那两个人。而那两个人,是铁山的手下。
“我的意思是。”方默把水囊挂回腰间,口气不紧不慢。“在排除外人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排除内部的问题?”
铁山的脖子梗了一下。
高远走了过来。
“方默说得有理。铁山,让所有人都把行李打开检查一遍。”
铁山咬了咬牙,点头照办。
检查从护卫开始。每个人的行囊、铺盖、衣物口袋,全部翻了个底朝天。两个年轻护卫很配合,高玲也主动把自己的小包打开展示。周叔翻出了一兜子稀奇古怪的干果和一根私藏的烟杆,被铁山瞪了一眼,讪讪地收了回去。
检查到李卫的时候,方默一直在看。
李卫把自己的行囊递给铁山,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铁山翻了他的行囊,翻了他的铺盖,翻了他的外衣口袋。
没有鞋。
方默的眼角微微收了一下。
昨晚他亲眼看着李卫把鞋揣进怀里带回帐篷。
现在鞋不在他行李里。
要么他转移了藏匿位置,要么他已经处理掉了。
帐篷里?不太可能,帐篷是共用的,藏不住东西。营地周围?有可能。他可以趁后半夜把鞋埋在沙子里。但是——
方默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蹲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系鞋带。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卫的脚。
裤脚。
右腿裤脚的外侧,沾着几粒沙子。
颜色不对。
营地所在的这片雅丹平地,地面是灰白色的砾石和淡黄色的细沙。但李卫裤脚上的沙粒是暗红色的,颗粒更细,黏性更强——那是昨天挖掘遗骸的那片沙丘独有的含铁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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