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原以为,天门山脚下会有某种肃杀的禁地氛围。
毕竟是灰烬神殿封锁的区域,应该荒无人烟才对。
现实狠给了他一巴掌。
翻过最后一道碎石坡,映入眼帘的不是荒凉死地,而是一座……混乱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临时聚居区。
帐篷、木屋、用巨兽肋骨搭建的棚架,层叠叠地挤在天门山前方数里的荒原上。
烟尘升腾,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油脂香、草药研磨的辛辣、干燥的兽粪臭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大量武者聚集时特有的汗酸与血腥。
“操。”范思濯站在坡顶,嘴巴半张着。
方默没说话,但表情差不多。
这阵仗,少说也有数千人。
队伍里的学生们也愣了。高玲捂着鼻子,李卫则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只有高远教授的反应截然不同——他推了推眼镜,苦笑了一声。
“学术圈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方默扫了一眼聚居地的全貌。
帐篷的分布并不均匀。东侧最密集,颜色也最统一,土黄与赭红为主;西侧稀疏些,但单个帐篷体积巨大,青绿色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正中间一片空地被刻意留出来,周围竖着高的木桩,上面钉着各种告示和画像。
而天门山的豁口方向——
灰蒙蒙的力场横亘在前。
半透明的,带着某种让人牙根发酸的低频嗡鸣。
力场前方每隔百步就站着一名灰袍人员,纹丝不动,活像钉在地上的木桩。
灰烬神殿。
方默收回视线。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队伍沿着碎石坡缓缓下行,汇入了聚居地外围的泥泞小道。
越往里走,嘈杂越甚。
身披漆黑重甲的佣兵团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啃干粮,手边的巨剑和战斧随意靠着木桩。
几名气质高傲的年轻人从方默身侧擦过,衣袍上绣着方默不认识的学院徽章,下巴昂得老高。
路对面,两名身高过丈的兽人扛着一根半人粗的骨棒,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所到之处,人潮自动分开。
方默甚至看到了几个……不太像人的东西。
灰蓝色的皮肤,过长的四肢,脑袋上顶着两根弯曲的短角。
“霜角族。”范思濯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卡瑟兰境内的少数族裔,据说跟兽人有远亲关系。别盯着看,他们脾气不好。”
方默点了下头,收回视线。
高远教授的龙渊学宫身份在这里勉强算得上通行证。他亮出学宫徽章后,聚居地边缘一处用兽骨和油布搭建的公共区域接纳了队伍。位置偏僻,但好歹有遮风挡雨的顶棚。
铁山指挥学生们卸下行李、搭设简易营帐时,方默已经走到了营地边缘。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道灰色力场上。
真实之眼微运转。
力场内部的结构……极其复杂。不是单纯的能量屏障,更像是某种“规则编织”——无数条肉眼不可见的法则丝线交错缠绕,形成了一张致密的网。
这不是短时间能破解的东西。
方默收回能力,揉了揉略微发胀的太阳穴。
“走。”
他拍了拍范思濯的肩膀,“出去转。”
范思濯秒懂。
“买点吃的?”
“顺便。”
两人离开营地,沿着泥泞的主路向聚居地中心走去。
方默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观察。
帐篷之间的间距、人流的走向、各势力扎营的位置关系、巡逻灰袍的路线和频率。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迅速拼接成一张立体地图。
走了大约一刻钟,两人来到聚居地靠南的一条小溪边。
溪水浑浊,但流量不小,从天门山方向蜿蜒而下。
溪边蹲着七八个妇人,正在浣洗衣物。
方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妇人本身——而是她们的交谈内容。
“……那队穿黄衣裳的,昨儿个送回来的衣服,袖子上全是新鲜血渍。内衬也撕了好几道口子,怕是在林子里碰上硬茬了。”
“那算什么,东边那伙儿新来的学院仔,你知道他们带了多少药剂不?整三大箱!光瓶子就够我洗一天了。”
“嘘……”
说话的妇人抬头扫了一眼方默和范思濯,声音立刻降了下去。
方默没有停留,自然而然地走了过去。
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洗衣妇。
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却接触着最详细的第一手信息。
衣物上的血渍能说明战斗强度,药剂的数量能反映财力,织物的材质能暴露出身,甚至汗渍的分布都能判断穿着者的体型和习惯。
方默走出十几步,忽然弯腰在路边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
范思濯回头看他。
方默不动声色地在自己外袍的下摆划了一道口子,又蹭了几把泥土进去。
范思濯的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
方默转身折返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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