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仿佛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活人的情绪。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盯着,方默右臂的法则旧伤陡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层级力量的无形压制。
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然而,巷子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变得剑拔弩张。
斗笠人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巷子里的嘈杂声、讨价还价声、鬼祟的脚步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三秒后,斗笠人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转回头,对着狐狸面具的摊主,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声音说了句什么。
方默没有听清。
他只看到狐狸面具摊主点了点头,将那块跳动的三螺旋矿石收了起来。
斗笠人转身,没有再看方默一眼,迈开脚步,向巷子外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步履蹒跚,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定,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默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的幽绿灯光之外。
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客人?”狐狸面具的摊主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看中了什么?”
方默收回思绪,看了一眼已经空空如也的摊位。
“没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转身,毫不犹豫地混入了巷子里来往的人群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一个摊位,只是加快脚步,沿着复杂的巷道穿行,七拐八绕之后,迅速离开了鬼扯巷的范围。
直到重新回到聚居地的喧闹中,那种被无形力量锁定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回到营地时,范思濯正坐在帐篷门口,用一块布擦拭着他的短弩。
“怎么样?”他看到方默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进帐篷,灌了一大口水。
“碰到个硬茬。”
他将鬼扯巷里遇到斗笠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范思濯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能让血池凝固,还能让你感觉到威胁,这人至少是武王级别,甚至更高。”
“不止。”方默放下水袋,“他给我的感觉,和鸿心道馆的神像,以及山脊后那个庞然大物,是同一种东西。一种……不属于这个常规世界的法则压制。”
范思濯沉默了。
他知道方默的判断力有多精准。
“那块三螺旋矿石……”
“被他拿走了。”方默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我们帐篷里这块PD-07,恐怕只是个‘子体’,或者说,是引路的东西。”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从哭脸摊主那里换来的纸条,递给范思濯。
范思濯借着帐篷里的魂晶灯光看了一遍。
“石语者,听石之声,而非与之语。寻其‘论文采集点’,避其锋芒,得其所想。”
他念了出来,眉头紧锁:“‘论文采集点’?这是什么黑话?听起来怪里怪气的。”
“不像是黑话。”方默摇了摇头,“这个词太现代,太违和了。结合盲眼婆婆说的‘会说话的石头是禁忌’,我怀疑,山里某个势力,可能不是用传统的武道方式在研究这些东西。”
“学院派?”范思濯立刻反应过来。
“很有可能。”方默点头,“‘听石之声,而非与之语’,意思是,可以倾听,但不能回应。一旦回应,可能会触发某种未知的危险。这和婆婆的警告形成了印证。”
两人正分析着,帐篷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高玲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为难。
“方默大哥……”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方默问。
“李卫他……”高玲的眼圈有点红,“他……他把我们队伍的备用金,都……都拿走了。”
范思濯一听,眉毛就立了起来:“那小子拿钱跑了?”
“没、没有跑。”高玲连忙摆手,“他昨晚偷偷溜出去,去参加……参加白橡树学院那些学生私下开的盘口了。”
“盘口?”方默来了兴趣。
“嗯。”高玲一脸愁容,“就是个地下赌盘,用学院积分或者金币做赌注,赌这次天门山探索,哪个队伍的收获最大,排名最高。”
“然后呢?”
“李卫想……想把他之前输的钱赢回来,就把我们所有的备用金,都押在了我们自己队伍上……”高玲的声音越来越小,“结果……我们的赔率是最低的……”
方默一听,差点没笑出声。
这不就是典型的赌徒心态,想靠一把梭哈翻盘,结果直接被庄家按在地上摩擦吗?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赌盘,绝对是了解各方势力虚实和目标的最佳窗口。
“别急。”方默站起来,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安抚着快要哭出来的高玲,“小事一桩,我来处理。”
他拍了拍范思濯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走出了帐篷。
李卫正蹲在营地角落里,抱着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方默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李卫看到他,身体一抖,脸色更加苍白。
“方……方默大哥,我……我对不起大家……”
方默没有骂他,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哥们我懂你”的江湖语气,压低了声音。
“多大点事儿。不就是输了点钱吗?想不想回本?”
李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想!”
“想就行。”方默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走,带我去看看。哥带你……干一票大的。”
在李卫的带领下,方默穿过几个营地,来到了聚居地东侧一个巨大的帐篷外。
这里明显是学生们的聚集地,气氛比外面要活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