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是用最后一块火石点起来的。
方默把火堆的规模控制得极小,只有拳头大的一撮干枝在燃烧,发出的光刚好够照亮三人面前一尺见方的地面。
烟气沿着洞顶的一条天然裂缝往上走,不会在洞口附近聚集。
这是他们进山的第二个夜晚。
白天的时候,方默独自出了一趟山洞。
他没有去一线天方向,太远,而且单人行动容易被巡逻队截获。他去的是最近的一个村落,一个坐落在山脚下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地方。
他换了身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粗布衣裳,压低帽檐,伪装成一个赶路的脚夫,在村口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听到了三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条:一线天的临时关卡已经运行了四天,来往商旅怨声载道,通关时间从原来的半个时辰拉长到了整三个时辰。
第二条:镇边军从前线调了两个百人营加强一线天防务,总兵力在三百人以上,统领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武侯。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来自一个刚从一线天方向回来的赶骡老汉。
“甭去了,白跑一趟。”老汉灌了一口粗茶,“那帮龟孙在峡谷里头弄了个阵法,方圆半里地内连鸟都飞不过去。我的骡子一靠近就炸毛,死活不肯往前走。最后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给那些穿黑甲的挨个摸了一遍,才放我过去。”
方默在茶摊上又多坐了一会儿,买了两个干馕和一壶浊酒,然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村子。
回到山洞后,他把情报摊给了另外两人。
现在是夜里。三人围着那堆小得可怜的火,消化这些消息。
范思濯啃着干馕,面色难看:“三百人加一个武侯,这还只是镇边军那边。加上神殿的人,怕不是有四五百号人堵在那儿。”
“关键不是人数。”方默折了一根细树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划了一道,“关键是那个阵法。半里地范围内的禁制,意味着就算我们能躲过人的检查,也躲不过法阵的感应。”
郭佑庭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此刻终于开了口。
“方默,你昨天说的那个思路,让关卡主动放人,或者说……你到底想怎么做?”
方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截拇指粗的干枝,火焰跳了跳,影子在洞壁上晃动。
“我想了一天。”他的声音很平,“常规方案走不通,那就只剩非常规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郭佑庭。
“你说你在白橡树学院的课上学过玄鉴镜的原理,魂力穿透,骨骼比对。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东西的比对对象是什么?是法器里预存的数据库,还是实时和某个远程数据源联通?”
郭佑庭的两根手指敲击的频率变快了。
“我记得……教授说过,玄鉴镜是独立运作的。它内部有一块记忆矿晶,所有比对数据都存储在本地。因为战场环境下不能依赖远程通讯,”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了。
“你是想……”
方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计划逐渐成型时的微妙牵动。
“如果能接触到那台玄鉴镜,或者说,接触到里面的记忆矿晶……”
“删除数据?”范思濯差点把嘴里的馕喷出来,“你疯了?那玩意儿在关卡正中央,周围几百号兵!”
“我没说要亲手去删。”
方默从坠袋里取出城心石,放在掌心。
微弱的光芒渗出来,照亮了他的手指。
“芥子城的构装体有效距离三十米。但城心石还有另一个功能,空间挪移。”
范思濯和郭佑庭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在芥子城里测试过,精确标定XYZ三轴坐标后,可以把物品在三十米范围内进行空间转移。”方默的手指轻轻抚过城心石的表面,“三十米……确实不够。但如果我能潜伏到距离玄鉴镜三十米以内的位置呢?”
郭佑庭的呼吸变急促了:“把镜子里的记忆矿晶直接挪走?”
“或者换一块进去。”方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在,“换一块不包含我们三人数据的空白矿晶,不,不行,空白的会被立刻发现。换一块包含我们数据但经过篡改的矿晶。”
他把城心石收回坠袋。
“问题是,我需要一块相同规格的记忆矿晶,需要知道玄鉴镜的内部结构以确认矿晶的安装位置,还需要一个能潜入到三十米范围内而不被发现的方案。”
三个巨大的前提条件。
每一个都不好解决。
但至少,这不再是一条完全走不通的死路了。
范思濯慢慢把手里的干馕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郭佑庭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直起身子,背脊绷得笔直:“记忆矿晶的规格和安装结构……我在课上见过教授拆解过一台旧型号的玄鉴镜,记忆图书馆里有完整的影像记录。”
方默转头看他。
“新型号和旧型号的内部结构差异大吗?”
“核心架构是一样的。矿晶的安装位置和接口规格在过去三十年内没有改动过,这一点我确定,因为教授专门强调过,说这是军方最保守的一项设计。”
方默点了下头。
第一个问题,有了解决的方向。
“那记忆矿晶的来源呢?”范思濯追问。
方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火堆,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洞外,远处传来巡逻异兽低沉的吼叫声。那声音在山谷里反复回荡,一声比一声近。
方默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藤蔓看了一眼。
月亮已经完全被云层吞没,天地间一片漆黑。巡逻队的灯火在山脚下的官道上移动,距离他们藏身的位置大约两公里。
他放下藤蔓转回来。
“记忆矿晶不是最难的部分。”他重新坐下,“最难的是,怎么在武侯级强者的感知范围内,潜入到三十米的距离。”
篝火噼啪了一声,一截燃尽的干枝断裂塌落。
火光在三人脸上跳跃,映出凝重、疲惫,和一点刚萌生的、还不敢叫做希望的东西。
山洞外是无尽的黑夜,巡逻异兽的吼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