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囚车之前(1 / 1)

血从指缝里滑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脚下干裂的泥地上,砸出极小的暗红色坑洼。

方默没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辆囚车占满了。

囚车角落里那个拼命蜷缩的身影,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在他胸腔里放大千万倍。

她在躲他。

她看到他了,然后她选择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在忘兰苑里小心翼翼递给他一块桂花糕的少女。

那个在他说出“我罩你”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的少女。

她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度把脸埋进膝盖里,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镣铐下面被磨烂的皮肉又渗出新鲜的血。

“最后一次警告!”

押送军官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方默的视线终于从囚车上移开。

军官站在三步外,右手握着半出鞘的制式军刀,刀口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身后十几名黑甲士兵已经摆开了阵型。

长枪交叉成拒马状,枪尖对准方默的咽喉和胸口。

军官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愤怒。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就是一个来找死的疯子。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军官拔出了军刀。

刀身上刻着天府武国军方的编号,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此乃朝廷钦犯,叛国余孽上官亦心。吾等奉沧澜城镇北侯之命,押送其至沧澜城行凌迟之刑。尔等若再有阻挠,格杀勿论!”

叛国余孽。

凌迟之刑。

这八个字砸进方默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凌迟。

他们要把她一刀一刀活剐。

方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

掌心那个三螺旋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

城心石在他体内嗡嗡作响,仿佛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正在疯狂地汲取空气中的气血因子。

方默深吸一口气。

他在压。

压那股快要炸开颅骨的杀意。

不是因为对面这些人够格让他忌惮——一个大武师带着一群中阶武者,加起来还不如天门山里那只发光蘑菇有威胁。

他在理性地思考。

在衡量。

如果他现在动手,后果是什么。

劫囚。

对抗军方。

在天府武国的地盘上,硬撼朝廷执法部队。

这不是卡瑟兰王国。这里是他和范思濯的目的地。

他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长期生活。

这些念头只用了不到两秒就在脑子里转完了。

然后方默抬起头。

他看向那辆囚车。

看向里面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子。

那些伤。

琵琶骨上的洞穿伤口。

腕骨处嵌入血肉的镣铐。

干涸的血渍覆盖了新鲜的血渍,层层叠叠。

凌迟。

他们还嫌她不够惨。

还要再剐三千六百刀。

方默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些权衡和理性全部消失了。

不重要了。

什么后果都不重要了。

“你让开。”

方默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铁青。

“什么?”

“我说,你让开。”

方默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伐很慢,但那种随意的姿态让军官后背猛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军官说不上来为什么。

对面这个年轻人没有释放气血压制,也没有展现任何武技的前兆。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让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最后一次!”

军官提高了声调。

他在给自己壮胆。

“你是什么人!报上姓名和所属!”

方默没理他。

他的脚步没停。

往前。

又一步。

长枪的枪尖已经快要抵上他的胸口了。

握着长枪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入伍以来,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逼近枪阵。

不闪不避。不急不缓。

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你……”

军官的嗓子发紧了。

然后,囚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极弱。

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别……”

方默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囚车里,上官亦心依然把脸埋在膝盖上,但她的嘴唇在动。

“别来……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辨不清字句。

“不要为了我……惹上麻烦……”

方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把钝刀又在他心口上划了一记。

她都已经这样了。

被打断了骨头,被穿了琵琶骨,被锁链磨烂了手腕。

马上就要被押去凌迟。

她居然还在担心他惹上麻烦。

方默的拳头松开了。

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他做出了决定。

做出决定之后,就不需要再攥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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