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指缝里滑下来。
一滴。
两滴。
落在脚下干裂的泥地上,砸出极小的暗红色坑洼。
方默没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辆囚车占满了。
囚车角落里那个拼命蜷缩的身影,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在他胸腔里放大千万倍。
她在躲他。
她看到他了,然后她选择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在忘兰苑里小心翼翼递给他一块桂花糕的少女。
那个在他说出“我罩你”之后,第一次露出笑容的少女。
她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自残的力度把脸埋进膝盖里,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声响,镣铐下面被磨烂的皮肉又渗出新鲜的血。
“最后一次警告!”
押送军官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方默的视线终于从囚车上移开。
军官站在三步外,右手握着半出鞘的制式军刀,刀口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身后十几名黑甲士兵已经摆开了阵型。
长枪交叉成拒马状,枪尖对准方默的咽喉和胸口。
军官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愤怒。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就是一个来找死的疯子。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
军官拔出了军刀。
刀身上刻着天府武国军方的编号,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此乃朝廷钦犯,叛国余孽上官亦心。吾等奉沧澜城镇北侯之命,押送其至沧澜城行凌迟之刑。尔等若再有阻挠,格杀勿论!”
叛国余孽。
凌迟之刑。
这八个字砸进方默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凌迟。
他们要把她一刀一刀活剐。
方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
掌心那个三螺旋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
城心石在他体内嗡嗡作响,仿佛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正在疯狂地汲取空气中的气血因子。
方默深吸一口气。
他在压。
压那股快要炸开颅骨的杀意。
不是因为对面这些人够格让他忌惮——一个大武师带着一群中阶武者,加起来还不如天门山里那只发光蘑菇有威胁。
他在理性地思考。
在衡量。
如果他现在动手,后果是什么。
劫囚。
对抗军方。
在天府武国的地盘上,硬撼朝廷执法部队。
这不是卡瑟兰王国。这里是他和范思濯的目的地。
他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长期生活。
这些念头只用了不到两秒就在脑子里转完了。
然后方默抬起头。
他看向那辆囚车。
看向里面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女孩子。
那些伤。
琵琶骨上的洞穿伤口。
腕骨处嵌入血肉的镣铐。
干涸的血渍覆盖了新鲜的血渍,层层叠叠。
凌迟。
他们还嫌她不够惨。
还要再剐三千六百刀。
方默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些权衡和理性全部消失了。
不重要了。
什么后果都不重要了。
“你让开。”
方默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铁青。
“什么?”
“我说,你让开。”
方默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伐很慢,但那种随意的姿态让军官后背猛地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军官说不上来为什么。
对面这个年轻人没有释放气血压制,也没有展现任何武技的前兆。
但他就是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让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最后一次!”
军官提高了声调。
他在给自己壮胆。
“你是什么人!报上姓名和所属!”
方默没理他。
他的脚步没停。
往前。
又一步。
长枪的枪尖已经快要抵上他的胸口了。
握着长枪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入伍以来,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逼近枪阵。
不闪不避。不急不缓。
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你……”
军官的嗓子发紧了。
然后,囚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极轻。极弱。
像是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别……”
方默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囚车里,上官亦心依然把脸埋在膝盖上,但她的嘴唇在动。
“别来……不要……”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辨不清字句。
“不要为了我……惹上麻烦……”
方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把钝刀又在他心口上划了一记。
她都已经这样了。
被打断了骨头,被穿了琵琶骨,被锁链磨烂了手腕。
马上就要被押去凌迟。
她居然还在担心他惹上麻烦。
方默的拳头松开了。
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他做出了决定。
做出决定之后,就不需要再攥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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