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在。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先确认。
亲眼确认。
大槐树越来越近。
黑甲士兵的面孔开始变得清晰。
方默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穿过了最外围那些远围观的村民。
穿过了在路边指点点的脚夫和商贩。
一步,两步,三步。
前方的空地上,那辆黑铁囚车的轮廓完整地落入了他的视野。
纯黑色的铁栅栏。
指头粗的链条。
四匹赤鬃战马拉着车辕,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而囚车的栅栏后面
方默看到了。
他的脚步终于停了。
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来的光斑落在黑铁囚车上,一明一暗。
方默站在十几步外的位置。
周围的嘈杂渐渐远去,村民的窃窃私语,士兵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战马打着响鼻的声音这些全部变成了极遥远的背景。
他的视线穿过那些粗大的铁栅栏,落在了囚车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瘦。
太瘦了。
曾经纤细的身形,现在只剩下一副骨架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那件囚服又脏又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凝着一片暗红色和紫黑色的污渍。
那是血。
有的已经干涸结痂,有的还渗着新鲜的暗红。
她的手腕上套着粗铁镣铐,铁环下面的皮肉已经完全烂了。
白骨从破碎的皮肤下面隐约透出来。
脚踝处也是同样的惨状。
长时间的摩擦让锁链几乎嵌进了骨头缝里。
曾经乌黑柔顺的长发此刻纠结成一团一团的,沾着泥污和凝固的血块,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
膝盖顶着下巴,双臂抱住小腿,整个人缩在囚车最阴暗的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方默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很轻。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不是愤怒。
愤怒在三十秒前就已经越过了峰值。
现在留下来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东西。
方默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一声厉喝从侧面传来。
押送队伍的军官从树荫下站了起来。
一个大武师。
年纪三十出头,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制式军刀上,警惕地盯着方默。
“此乃军方押送重犯的专用囚车,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再往前一步,以妨碍军务论处!”
方默没看他。
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那辆囚车上。
军官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我说的话你没听到?”
他从树荫下走出来,身后跟上来六七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的长枪已经横了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呼啦”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
范思濯站在人群后方,双拳紧握,指甲刺着掌心。
他答应了方默不动。
但他的牙齿在打架。
方默依旧没有理会那名军官。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军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兄弟们!”
“哗啦”一声,十几名黑甲士兵从囚车四周聚拢过来,将方默围在了中间。
枪尖、刀锋,全部指向他一个人。
方默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这些武器。
这些人里,最高的也就中阶武者,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震荡波收拾的。
他停下来,是因为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比耳语还轻。
从那辆黑铁囚车里传出来的。
像是一声极度压抑的、不敢出口的呜咽。
方默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看到了。
囚车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
她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外面的动静惊到了她。
那颗低垂的头颅在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乱的发丝从脸颊两侧滑落,一点一点地露出下面的面容。
尖削的下巴。
惨白的嘴唇,干裂出了一道血口子。
鼻梁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然后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方默记得那双眼睛。
他第一次见到上官亦心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装着怯懦、自卑,和一丁点小心翼翼的倔强。
后来那双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有了信任,有了依赖,有了那种被人护在身后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安心。
但现在。
那双眼睛是空的。
瞳孔涣散,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眶凹陷不是空洞的那种空。
是被打碎了的那种空。
是所有希望都被碾成齑粉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她的视线在周围的人群上方茫然地扫过。
扫过围观的村民。
扫过举着武器的士兵。
扫过槐树,扫过天空。
然后她看到了方默。
她的身体僵住了。
所有的颤抖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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