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巷十七号。
方默站在巷口,打量着这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的石板路。
两侧是些年头极老的铺面,门板漆色剥落,招牌歪歪斜斜,有的干脆连招牌都没了,只剩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铁牌,刻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陈年纸张的味道。
巷子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三百来步。
方默数着门牌号,十三、十五……
十七号。
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框上方挂着块褐色皮革裹边的木匾,上面烫着“旧时光”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这就是那家褐皮旧书店。
方默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响,像是很久没人来过。
店内比他想象的还要逼仄。
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年代久远的书籍。
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有些干脆连书脊都没了,就那么一摞摞码在架子上。
地上也堆着书,靠墙角摞了三四列,最高的一摞快到方默胸口。
光线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柜台后方一盏老式的魂力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发出的光昏黄暗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褐色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块绒布,一下一下擦拭面前摊开的一本厚书的封皮。
动作极慢,极有规律。
方默走到柜台前面站定。
地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老头没抬头。
擦拭的动作也没停。
方默没急着开口,在柜台前站了大约十秒钟。
老头依旧低着头。
绒布从书封左侧抹到右侧,再从右侧抹回来,周而复始。
方默扫了一圈店内。
没有其他人。
没有暗门、暗格之类明显的机关痕迹至少肉眼看不出来。
书架上的书排列杂乱无章,没有按照任何分类规则摆放。
他收回视线,看着柜台后的老头。
“老板。”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没抬头。
方默也不急。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到靠门口的一排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
封皮已经看不清书名了,翻开来,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是手抄的,笔迹工整但墨色已经很淡。
内容是某种老旧的地方志,记录的是费尔伍德南区几百年前的街道布局。
方默翻了几页,把书插回去。
又抽了一本。
这回是本诗集,同样年代久远,用的是圣艾兰早期的韵文体。
他翻了两页,放回原位。
第三本抽出来的时候,柜台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看归看,别折了书脊。”
方默手上动作放轻了些。
“不会。”
他合上手里的书,走回柜台前面。
这回他没有直接站在正对面,而是侧了半个身位,一只手搭在柜台边缘,像是随意靠着。
“有人让我来这儿。”
方默的语气很平,不紧不慢。
“说是资格测试。”
老头擦书的动作终于停了。
绒布搁在书封上,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
一张干瘦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打量了方默大概三秒钟。
然后低下头,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搁在台面上,用指尖推过来。
“解开上面的字,再说下一步。”
声音干巴巴的,没有多余的词。
方默伸手拿起纸张。
纸质偏硬,边缘毛糙,像是手工裁切的。
上面写着一段文字。
竖排,从右至左,用的是圣艾兰古体行楷。
方默的古文功底不算差,在费尔伍德这段时间也看了不少本地古籍,认字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内容。
他把那段话默读了一遍:
“七弦坠而风未止,三灯灭而影犹存。空瓮盛满则无声,盈水倒悬反为净。持刃者断指问路,无舌者吞声得名。”
六句话。
每句七字或八字。
对仗工整,韵脚也押得上。
但语义……
方默把纸放到柜台上,指尖按住边角,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七弦坠而风未止”琴弦断了,但风还在吹?
“三灯灭而影犹存”灯灭了影子还在,光源消失后的残影?
“空瓮盛满则无声”空的容器装满了就没有声音?倒过来理解,是说响声来自于空?
“盈水倒悬反为净”装满水的东西倒过来挂着反而干净?
“持刃者断指问路”拿刀的人砍自己手指来问路?
“无舌者吞声得名”没有舌头的人吞下声音反而获得名字?
每一句单独看,都能解读出三四种含义。
六句放在一起,排列组合的可能性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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