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蹲下来,手指沿着碑面上的刻痕慢慢摸过去。
石料是深色的,比周围的岩石颜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笔触歪斜,用力不均,有几处凿得太深崩了边角,有几处又浅得只留了一道白印。
不是工匠干的活。
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器凿子或者碎石在极短的时间里拼命往石碑上砸。
仓促、急迫、不顾美观,只为了把信息留下来。
“拓下来。”
方默站起身让开位置。
莉莉娅从驮包里翻出薄宣纸和炭条,贴上碑面开始拓印。炭条在纸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那个跪地捂头的人形和头顶的花朵形状被一点一点地复制出来。
方默盯着那朵花。
花冠分叉,五片花瓣向外舒展,瓣尖微翘。
他想起苗千禾日记里的描述第三层墙壁上长着半透明的花,触碰后会释放大量银色光尘。
又想起方寻澈在煤棚里失神的样子。那人说“花在说话”的时候,手臂上的光纹剧烈亮了一瞬,眼珠子往上翻了半截。
碑面上那个跪地捂头的姿势。
那不是在跪拜。
是精神受到冲击之后的本能反应双手抱头,蜷缩,试图把侵入脑子里的东西隔绝掉。
“拓好了。”
莉莉娅把薄纸揭下来对着日光举起。花朵的轮廓清清楚楚,五个瓣,中央有一个小圆点。
“跟苗千禾画的一样吗?”上官亦心走过来看。
“差不多。瓣数对得上,但比例不太一样。”方默接过拓印纸折好收进防水袋,“可能是不同的人画的,也可能是不同时期的花。”
向导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从看到界碑开始,他的嘴唇就一直在抖,两条腿像是钉在泥地里。
“老客……”他哑着嗓子,“前面不能去了吧。碑都立了。”
“碑是给不知情的人立的。”方默把防水袋塞进内兜,“我们不是不知情。”
向导的脸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莉莉娅和上官亦心,两个姑娘一个在收拾拓印工具,一个在检查地蜥驮包的绑带,没人有要折返的意思。
方默拍了拍向导的肩。
“怕的话可以在这里等。我们进去了会回来接你。”
向导犹豫了十几秒,最后咬着牙摇头。
“进去了不一定能回来。你们不认路,出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腰间的盐袋紧了又紧。
“走吧。我跟着。”
小径两侧的植被越来越密。
灌木从膝盖高长到了腰部,再到胸口。有几段路方默不得不拔出匕首开道,划断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和枝条。叶片被割断的断面渗出黏稠的汁液,闻着有股铁锈味。
淡的。比之前在遗迹里闻到的那种浓烈的铁腥气要轻得多。
但方向明确从前方传过来,随着深入越来越浓。
方默摊开左手。掌心里的碎水晶持续发热,比体温高出两三度的样子,温温的,不烫手。
方向没问题。
队伍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小径的尽头突然敞开了。
一片空地。
不大,半个足球场的样子。空地上散落着东西几顶帆布帐篷的残骸、歪倒的铁架子、积了厚厚落叶的地面上隆起的不规则鼓包。
方默抬手,队伍停下。
他先站在空地边缘扫了一遍全景。
帐篷有五顶。其中三顶已经彻底塌了,帆布腐烂发黑,被树枝和落叶压成了扁平的一层。剩下两顶还勉强支着骨架,但帆布也破了大半,风一吹就晃。
铁架子有两组,一组是折叠桌的残骸,另一组看着像晾衣架。桌面锈穿了好几个洞,上面还扣着两个锈成一团的铁盘子。
“这儿有人住过。”莉莉娅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不是住过。是驻扎过。”
方默指了指最近那顶塌掉的帐篷。帆布虽然烂了,但露出来的骨架是标准的军用制式方管钢结构,拐角处有焊接点,不是民用帐篷那种插接式的。
上官亦心已经走进了空地。
她蹲在一堆碎石旁,伸手从枯叶底下拖出来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锈。通体的锈。
但形状还能认枪管、枪托、扳机护圈。
一把老式步枪,锈成了铁块。
上官亦心把枪翻了个面。枪托侧面刻着一行字,被锈蚀覆盖了大半。她用匕首尖小心翼翼地刮掉浮锈,露出几个数字和字母。
“WQ-317-0042。”她念出来。
莉莉娅已经在翻腰包了。她抽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指头飞快地翻了几页。
“陆军外勤队。编号三一七是白麻山脉方向的野外勤务编制。”
她合上本子。
“这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那批枪早停产了。”
方默环视空地。五顶帐篷、两组铁架、一把老式步枪。
几十年前。
白麻山脉。
“那批失踪的人。”他说。
向导在空地边缘站着,死活不肯往里走。他把拐杖横在身前,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