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骑兵抵达临安城下的那一天,天色阴沉。
五万铁骑在城外列阵,战马嘶鸣,旌旗猎猎,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一片即将席卷而来的乌云。
城头上的守军握紧了手中的刀枪,年轻的士兵脸色发白,但没有人后退一步。
临安城墙高阔坚实,女墙后密密麻麻站满了弓箭手,滚木礌石堆垛得整整齐齐,一锅锅金汁在城墙上冒着热气,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北燕人没急着攻城,先派了个使者跑到城下喊话,要大齐皇帝开城投降。
话说得挺横,乖乖献城便罢,若等他们攻进来,必定杀个鸡犬不留。
城头上的守军哪吃这套,当场就给他撅了回去。
大齐皇帝早下了死旨死守临安,谁有这个胆子接降书?
使者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回去了。
北燕人劝降不成也不恼,转头就在城外扎下营盘,砍树的砍树,锯木头的锯木头,叮叮当当赶制起云梯和撞木来。
第二天清晨,第一波攻势便开始了。
号角声响彻天地,北燕人潮水般涌向城墙。
然而正如陈勺安所说,骑兵野战无敌,却不擅攻城。
简陋的云梯搭上城墙,立刻被守军用叉竿推倒。
撞木冲到城门前,城头上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将抬木的士兵砸得血肉模糊。
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但守军躲在女墙后面,伤亡微乎其微。
第一波攻势持续了两个时辰,北燕人丢下了上千具尸体,连城头的边都没摸到。
第二日,他们换了方向,试图从西门突破。
结果一样。
第三日,他们趁着夜色偷袭南门。
守军早有准备,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箭矢和滚油倾泻而下,偷袭的北燕士兵被烧得哭爹喊娘,狼狈撤退。
三次攻城,三次惨败。
临安城岿然不动。
城内的士气由此大振。
先前那些惶恐不安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决心。
百姓们自发组织起来,为守军送水送饭。
城中的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造箭镞和刀枪。
就连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也有不少穿上了甲胄,登城助守。
然而朝廷上的争论并未停止。
早朝上,一位大臣出列奏道:
“皇上,北燕人虽然攻不上城来,但他们围而不退,显然是要与我军耗下去。“
”临安城虽大,粮草储备终究有数。城中军民数十万张口,每日消耗巨大。若围城日久,粮尽援绝,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频频点头,面露忧色。
严相再一次站了出来。
他年事已高,但这几日操劳奔波,反而显得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如钟。
“陛下,臣以为不必过虑。临安遇袭的消息早已发往各地,各路勤王之师必然已在路上。“
”北燕人能绕到我临安城下,靠的是出其不意,打的是一手奇袭。“
”一旦我军稳住阵脚,各地援军赶到,便是北燕人的死期。“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城,等援军来。”
皇上点了点头,准了严相的提议,下令加固城防、清查粮库、统筹分配,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又过了几日,陈勺安见到了洪宝。
洪宝是回来休整的。
他这几日一直待在城头上,亲自督战,身上的铠甲沾满了灰土和干涸的血迹,脸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但精神头却很好。
他一屁股坐在御膳房的门槛上,接过陈勺安递过来的一碗热汤,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一把嘴,长长地舒了口气。
“痛快。”他说。
陈勺安在他旁边坐下,问道:“城头上怎么样?”
“稳了。”洪宝把碗搁在膝盖上,眼睛里带着血丝,但语气是笃定的。
“头几天我还真有点悬着心,怕兄弟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腿软。结果打了两仗下来,反倒打出了胆气。“
”你是没看见,昨天那一仗,北燕人从东门攻,云梯架了七八架,爬得跟蚂蚁似的往上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还好你之前捣鼓出来的那些火药派上了大用场。我们用油布包成小包,装上火药,塞上引信,点着了就往城下扔。“
”你是没听见那动静——轰的一声,火光冲天,碎石和铁屑四处横飞,北燕人被炸得人仰马翻,云梯都给炸断了好几架。“
”有一包正好落在人群中间,炸翻了十几个人,连城墙根底下都炸出一个浅坑来。“
”城头上的兄弟们看得热血沸腾,嗷嗷叫着往下扔,恨不得把库存的火药全招呼上去。”
陈勺安听得心头一跳:“火药?你们把火药都用上了?”
“那当然。”洪宝理所当然地说道,“你造出来的好东西,哪能不用。"
"你放心,用得值。光昨天一天,光火药就炸死了好几百北燕人。”
陈勺安默然片刻,又问:“北燕人呢?他们有没有火药?”
洪宝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有。他们也有。头两天攻城的时候,他们也往城头上扔过几个火药包。不过嘛——”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不屑。
“他们的火药劲儿小得多,炸开来跟放了个大炮仗似的,听着响,没什么杀伤力。“
”且他们扔不上来。咱们城墙三丈多高,他们从下往上扔,力道不够,大半都撞在城墙上弹回去了,反倒炸了他们自己的人。有几包倒是扔上来了,兄弟们一脚踢回去,又还给他们了。”
他拍了拍大腿,得意洋洋:“所以说,他们有火药也不怕。那玩意儿扔不上城头,就是个摆设。“
”至于拿去炸城墙?更是笑话。我亲眼看过他们试过一次,塞了几包在城墙根底下点着了,轰了一声,城墙连晃都没晃一下,就崩下来几块碎砖。“
”照那个炸法,炸到明年这时候也炸不开咱们的城墙。”
陈勺安听了这番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生出几分庆幸。
从洪宝的描述来看,北燕人的火药无论是威力还是用量,都远远不足以构成真正的威胁。
原因可能是他们火药的产量不足,也有可能是这次长途奔袭,为了追求速度,北燕人轻装简行,携带的火药数量有限,无法支撑大规模的爆破作业。
无论原因是哪一个,对临安城来说都是好消息。
“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洪宝站起身来,把空碗往陈勺安手里一塞。
“我歇够了,得回城头上去。天黑之前还得巡视一圈。”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勺安一眼,咧嘴一笑,“你放心,有我在,临安城破不了。”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铠甲的铁片哗啦啦作响,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勺安握着那只空碗,站在御膳房的门口,望着洪宝远去的背影,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看来,不需要他暴露那些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了。
大齐的将士们,用他们的血肉、勇气,再加上一点点他提供的火药,就已经把这座城守住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