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辩论(1 / 1)

首辅方从哲站在最前方,望着满殿退缩避让的臣子,眉心紧紧拧起,满心无奈与愤慨。

他调和朝堂、平衡各方,却从未见过如此局面。

举国安稳时人人争功夺利,社稷有难时人人四散避祸。

他有心举荐贤能,可环顾朝堂,除去何明风,再无一人兼具魄力、眼界、实务能力与破局勇气。

林靖远端坐龙椅之上,默然俯瞰阶下群臣,眼底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

方才一众官员轮番推脱,或以年老体弱推诿差事,或以祖制旧法敷衍局势,无人愿意正视西疆溃烂的危局。

无人敢伸手接住这桩举国避之不及的百年难题。

朝堂百官列队肃立,衣袂整齐、冠冕堂皇。

可内里藏着的怯懦与苟且,在边关万民流离的惨状面前,显得格外刺眼可笑。

所有人都在等,等林靖远作罢,等此事草草搁置。

等西疆乱局继续拖延下去,将祸患留给往后的君臣。

何明风静静立于文官次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方才始终沉默旁观,没有急于开口争辩,也未贸然主动请缨。

只是耐心看着满朝文武推诿躲闪、空谈误国。

何明风心中早已将西域百年乱局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和当年明朝一样啊。

那些被世人奉为圭臬的祖制旧法,看似是守边安邦的稳妥之策,实则是困住西疆数十年、愈治愈乱的枷锁。

眼见朝堂僵局愈演愈烈,无人敢直面病根,只会一味固守旧制、敷衍搪塞。

何明风终于不再沉默。

他身形微微一动,抬脚稳步踏出队列。

靴底落在微凉的青砖之上,发出一声清晰却沉稳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臣何明风,有本启奏。”

何明风一开口,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过来。

原本垂首避事的文武百官纷纷抬眼,神色各异。

有人带着诧异,有人暗含观望。

还有不少保守派官员眼底掠过一丝轻视,暗自觉得这般年轻后辈,竟敢当众质疑朝堂老臣的定论,未免太过轻狂。

林靖远原本沉郁的眉眼微微一动,前倾身子,语气带着一丝期许:“何爱卿且直言。”

何明风直起身,抬眸正视御案,目光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闪躲。

“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言,皆流于表象,未触根本。”

“西疆百年边患不止、哈密三立三绝、边关越守越乱的根源,从不是吐鲁番蛮夷天性狡诈。”

“亦非边关将士不肯用命,而是我大盛沿用百年的闭关绝贡之策,生生养出的无解死局。”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一众保守派老臣脸色瞬间一变,纷纷侧目相望,神色震惊又恼怒。

祖制乃是立国根基,百年以来无人敢轻易质疑,更无人敢直言国策有误。

何明风此番言论,无异于当众推翻数代君臣的治边思路,狠狠戳破了他们赖以立身的守旧理念。

不等众人出声辩驳,何明风已然条理清晰地逐层拆解。

声音沉稳有力,逻辑环环相扣,将百年乱局的恶性循环缓缓铺展开来。

“臣请陛下细思,西域之乱,始于闭贡。”

他抬手徐徐道来。

“吐鲁番一族,立足西域,逐利而生,不靠耕种屯田,唯靠丝路贸易、朝贡往来维系部族生计。”

“百年之前,朝廷为惩戒番夷屡犯边境、反复无常之过,下令断绝贡道、封闭关市。”

“本意是断其财路、挫其野心,逼其俯首安分。”

“可世事推演,从未如众人臆想那般简单。”

说到此处,何明风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朝臣,继续拆解其中利弊。

“朝廷一旦闭关绝贡,吐鲁番正规贸易之路彻底断绝,举国部族无以为生。”

“生路被堵,他们便只能弃商从掠,整兵策马,东寇我甘肃边关,劫掠州县粮草、百姓财物,以此填补生计亏空。”

“这便是闭贡而致寇边的第一层死结。”

朝堂众人神色微动,不少人下意识收紧指尖,心底隐隐察觉。

这番说辞,竟比他们固守的祖制空谈更加贴合实情。

何明风语速不急不缓。

“番夷寇边、关外战乱四起之后,最得利的从不是吐鲁番,而是我嘉峪关世袭边将。”

“边关常年无战之时,卫所规整、贸易通畅,无利可图。”

“唯有战乱不休、通路断绝,他们才有机会暗行私欲、借机牟利。”

“正规官市封禁,民间商贸断绝,边关将领便暗中打通私路,纵容黑市横行。”

“私下与西域胡商、吐鲁番下层兵士交易,走私铁器、军械、盐茶等禁物,高价售卖以牟暴利。”

“战乱越频,黑市越盛,私利越厚。”

“是以百年以来,边关诸将从不愿彻底平定边患,反而刻意养寇自重,借乱世护住自家的黑金财路。”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接撕开了边关军阀代代蛀国、养乱牟利的遮羞布。

何明风继而推演最终恶果。

“边将乐于乱世,番夷苦于无利,二者暗中勾连,最终导致哈密卫年年受扰、岁岁遭侵。”

“朝廷派驻哈密的守军孤立无援,关内粮草军械被边将截留私售。”

“外敌连年猛攻,内部无援无粮,最终只能城破地失,哈密反复陷落。”

“而每一次哈密沦陷,朝堂众臣只会归咎于蛮夷难治、边关难守。”

“从不会反思国策弊端,反倒再度严锁关隘、加重封禁。”

“最终形成闭关—寇边—走私—陷城—再闭关的无尽循环。”

整段剖析层层递进,从前因到后果,从国策弊端到人为贪腐,从外部敌患到内部蛀虫。

彻底讲透了西疆百年无解的病根,没有半分虚言,每一处都戳中当下困局的要害。

殿内一众保守派官员脸色愈发难看,有人忍不住厉声出列辩驳,语气带着浓浓的斥责之意。

“何大人此言太过荒谬!”

“祖制既定,闭关守边乃是先朝贤臣定下的稳妥国策,守护中原百年安稳,岂能仅凭一己浅见随意否定?”

“若无闭关之策,诸夷频繁入关通商,人心混杂、奸细丛生,边关永无宁日!”

“何大人轻言改制,是要祸乱边疆、背弃祖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