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武承业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军籍空额的烂事还没抹平,又要翻军械损耗的旧账?
真要彻查下去,年年虚报的损耗、私下倒卖的军械,数都数不清,非得把底裤都翻出来不可。
他赶紧打哈哈打圆场。
“哎,陆大人说哪里话。”
“军械损耗都是按规制报备的,怎会有问题。”
“今日末将过来,是为了昨夜私卖军械之事,该怎么处置,全听大人吩咐。”
“末将回去定然整肃军纪,绝不再犯。”
他想就事论事,只处理眼前这四个人,别牵扯别的。
可何明风几人偏不遂他的意,东拉西扯,一会儿问营中操练情况,一会儿问边关巡防部署。
一会儿又说起往年的边患战事,句句不沾正题,却又句句绕着军务打转。
问得武承业心里七上八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陪着东拉西扯,心里直犯嘀咕。
这几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
他哪里知道,厅上这几人,就是在故意耗时间。
真正的杀招,早已落在了他的总兵府里。
就在武承业带着大半心腹随从踏进驿馆的同时,白玉兰已经带着两名锦衣卫好手,悄无声息摸到了总兵府后街。
白日里的总兵府看似守卫森严,正门八名兵丁持枪肃立,两侧角楼设着哨岗,府内巡逻队往来不断。
可武承业一走,府中剩下的守卫大多是普通杂兵,主事的心腹也跟着去了驿馆,防备反倒松了几分。
更兼大白天,人人都觉得没人敢光天化日闯总兵府,警惕性最低,恰恰给了白玉兰最好的潜入时机。
他一身青布短打,脸上蒙着素色面巾,只露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
蹲在巷口屋脊后面观察了片刻,他低声对身后两人道。
“正门走不了,走后墙伙房院。”
“那里只有一个老军看门,一刻钟后巡逻队才会绕过去。”
两名锦衣卫点点头,都是常年侦缉潜行的好手。
三人顺着屋脊绕到后墙,伙房院里炊烟袅袅,果然只有一个老军坐在门槛上摘菜,哼着小曲,懒洋洋的。
白玉兰打个手势,三人纵身翻墙,轻飘飘落在墙内柴堆后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老军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慢悠悠择着菜叶。
三人贴着墙根走,避开主道,绕开巡逻路线,一路往内院摸去。
沿途遇到几个仆役丫鬟,都低着头匆匆走路,谁也没注意到墙根的黑影。
白玉兰昨夜审那四个士卒时,顺便问清了总兵府的格局。
武承业的书房在中院西侧,平日里不让闲人靠近,机密事务都在书房处置,暗库十有八九就藏在书房附近。
摸到书房院外,果然看见两个亲兵守在院门口,腰挎长刀,神情戒备,比别处严得多。
白玉兰对身后两人使个眼色,两人会意。
他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往院外另一头的花丛里扔去。
“啪嗒” 一声轻响,两个亲兵闻声转头,厉声喝问:“谁?!”
就在这一刹那,两名锦衣卫闪身而出,快如鬼魅,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从后面死死捂住嘴,手刀精准砍在脖颈上。
两个亲兵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被迅速拖到假山后面藏好。
前后不过瞬息,干净利落,没惊动半分。
白玉兰快步走进书房。
书房里陈设考究,书架、书桌、博古架整整齐齐。
他不看别的,直奔墙角的梨花木书架——寻常暗库机关,多藏在书架、书桌、画轴之后。
他伸手在书架第二层挨个摸过去,摸到第三格侧面时,指尖碰到一个微微凸起的木楔。
他用力往里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书架旁边的墙壁缓缓向内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石阶蜿蜒向下延伸。
果然是暗库。
白玉兰打个手势,一名锦衣卫留在洞口望风,另一名跟着他,点亮火折子,顺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不长,走了十几级便到底了。
密室不大,却堆得满满当当。
火折子的光亮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一口口木箱沿着墙根排开,怕不有数千两之多。
白花花的银锭反射着火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其中不少银锭上还带着官库的印记,分明是从官银里直接挪进来的赃银。
除了银子,架子上还码着一摞摞用油纸包好的账本,整整齐齐。
旁边一个铜匣,锁着精巧的铜锁。
白玉兰拿起一本账本,快速翻了几页,眼底寒光愈盛。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公务账册,是武承业历年贪腐的私密流水账。
哪一年冒领了多少空饷,哪一季倒卖了多少官粮,军械私卖分了多少好处。
给上面送了多少孝敬,一笔一笔,日期、数目、去向,记得清清楚楚。
再翻几本,处处都提到 “萧督”“大都督令”“凉州密信”。
每一笔大额贪腐、每一次重大动作,都是奉了凉州大都督萧镇渊的命令。
武承业不过是个台前执行者,真正的操盘手,远在凉州。
白玉兰放下账本,走到那个铜匣前。
铜锁看着精巧,却难不倒他。
他从拿出一根铁丝,捅进锁孔拨弄几下,“咔” 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
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密信,信封上都没有落款,只画着一枚小小的边关令牌。
正是萧镇渊的专属标记。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来看。字迹苍劲有力,是常年握刀的武人手笔。
“兰州武氏:钦差西行,查案甚紧,命你全疆统一口径,账册尽数修缮,封禁近郊,勿令民声上达。”
“诸事小心,切莫露出破绽。”
末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 “渊” 字。
再翻一封,日期更早一些。
“空饷之事,务必稳妥,历年兵册同步做旧,勿留破绽。”
“军械可暗中转卖关外,价高三成,利分三份,你二我一,余下分赏众将。”
再往下翻,还有更惊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