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城市的暴风雨来的又急又快,天空阴沉沉的发黑,芭蕉和棕榈树的叶子被滂沱大雨击打的了无生气。为了避开台风天气,游人们纷纷更改了行程,半天前还摩肩接踵的旅游小镇,几个小时过去已经是人去城空。
羲姬维持着原貌,眼睛里一贯高傲的光已然熄灭,内心中纠结着的文明之间、种族之间的纠葛纷争,未能完全思考明白的因果是非,让她根本无法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梅德欧兰特,从不对其他种族施以压迫践踏,这有失王室的礼仪与身份。”
这样的答案,连王女自己,都不屑一顾。
不可否认,来到这里的确让她的心肠更软,人类独有的细腻敏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她改变她。情感的交流融合,习惯的复制影响,使她不能够像初到人世的生物一样生杀予夺一念之间全无顾忌。尤其她的身边除了这些常伴左右、情感更加炽烈外露的朋友,还有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那个人。他们其中的每一个都那样独特,对她的亲近与爱,也那样独特。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任性不计后果的行为,带给了那些和自己密不可分的,手无寸铁的人类什么样的未知危险。
“羲姬……”周觉只是呼唤了她的名字,其余的话,甚至问不出口。
但她相当的清楚,应该做出什么回应。
“你们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羲姬飞到窗边站立,将湿润的手掌贴在风雨敲打的落地窗上,缓慢地开口,语气森冷。“还有,你们任何人,都不会有事。从很久以前,那些碰过我东西的人,都会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周觉看看窗外那仿佛不会停歇的风雨,远处波涛汹涌的黑色海面像是吐露着白色獠牙的巨大怪物,将要吞没这个无依无靠的海边小镇。他猛然间意识到,傅沛然的命运,大概就是一个黑色漩涡,不仅仅使她无处可逃,而且将他们每个人都卷裹进来,越裹越紧,无法挣扎。
“……他根本没有躲藏,哼。”羲姬收回手,几人这才知道她是在利用为数不多的昏暗天光,通过刚刚那些不合格的残次品,感应属于妖怪本体的特别气息。“真是目中无人。”
随手抓了件衣裙滑进去便收起原貌,白绸铺展漫过地表,拂遍这居所中的每一处破损凌乱。“准备出门,我们去好好,处理一下那些……目无尊卑的愚者。”
裂痕合拢,碎片牵连拼接,一切失序回归原状,这座充满现代化气息的房屋,重回它从未被打扰侵犯的宁静。但身处其中的所有人,却都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回想刚刚的千钧一发。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挑战,亟待解决。
周觉提步便走,刚刚还瘫在床上的赵世立刻也蹦了起来冲到楼下带上了不知哪来的棒球棍,孙克纲郑单炯紧随其后。
“我们,我们会不会拖累你。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不知道是啥玩意,目标转移到我们身上……”景臻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抓起屋子里所有的手电筒。
“带上他们你可能确实不方便,可以不去,但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唯恐傅沛然真的打消带上他们这些“累赘”的念头,已经率先走到了玄关处的周觉立刻接下他的话。
“你们不在我身边,才会是拖累,试着把我想象的更强大一点吧。”女孩开口给所有人打了一记强心针,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一把推开门。“尤其是,生起气的时候,我并不仁慈。”
男孩们心中俱是一凛,没等人类接话,门外,两位警察虽有些惊讶,但立即端端正正敬礼。“您好,打扰了。”
年轻男孩们都是疑惑,因为涉及到异族生物的缘故,他们并没有人贸然报警。而不等他们询问,两人自曝来意。
“昨天下午我们接到报案,这里走失了一位年轻女性。我们了解到这位女性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可能在这附近居住,请问您几位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警察们打开文件夹,薄靖尔的证件照赫然于其上。
傅沛然盯着照片看,大脑快速运作,她不愿意再有更多的人类牵扯其中,但与这个女孩的接触又是众目睽睽,当下只能随机应变了。
“嗯,我见过她。”
“嗯……这是谁。”郑单炯一脸疑惑。“沛然?”
“电信学院的薄靖尔,她在这里打工。之前帮你们带的饮料,是在她打工的地方买的。”
她的话语与她姣好的容貌一样,坦荡从容不加掩饰,让年轻的警察顿生好感,稍稍脸红。“请跟我们去派出所一趟协助调查。”
“好的,没问题。”女孩没有一丝迟疑,换鞋就要出门。
正说着,景臻顺便揣在手里,林菁菁手机叮咚几声。
上锁的屏幕没人知道密码,但上面的消息,却清楚的映入每个人的眼帘。那显然是经过了某些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字字珠玑。
“好吧,我想清楚了。变成男孩子,我也喜欢你。”
“但是我还是要在上面!这个必须要确认好。”
没有人发笑,傅沛然下定决心,这条消息,必须由真正的主人来回复,必须得到应该得到的回复。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见几人忽然停滞动作陷入沉默,警察好脾气的询问,但探究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那个……我们可以一起去吗?”郑单炯试探着开口。
“可以,但只能在问询室外面等。”警察很是耐心,大概以为他是傅沛然的男朋友。“不要担心,我们是了解情况。”
周觉想了想,这样一来一去不知又耽误多少时间,便给几人比眼色,希望自己能够先动身去寻找言榕。“老郑和你一起去,我们就不去了,可以吗?”
还不等孙克纲和赵世说什么,傅沛然抢过话,她知道时间耽误不得,但也绝不可能让这些人类脱离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钟。“不行,你们都和我一起去。”
四个男生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两位警察不由得想到这个女学生也太谨慎了一点,不过也许是因为紧张,确实如此,十来岁的小姑娘,忽然被警察找上门还要进问询室,谁不紧张呢。
几个人收拾了东西一起出门,风雨暂歇,天空阴云密布昏昏沉沉,海面被昏暗厚重的云层压成了危险的暗蓝,与之前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样子大相径庭,变得阴森可怖。
下了警车,往警察局入口走去,两名年轻干警与六个青年男女的搭配十分吸睛。道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朝他们的方向看,两位警察和女主角对着种打量习以为常,周觉一心只恨不得立刻飞到言榕身边,倒剩下他们四个大男生怪不好意思。
一进大厅,等待区的几个陌生人齐刷刷站了起来,穿围裙的高个女人一个箭步冲过来,她留着栗色的齐耳短发,有着精心打理过的卷度,此刻却格外凌乱。眼线略糊,泪痕纵横。
“我家靖靖呢!你把我家靖靖弄到哪里去了!”
“你先不要急。”
男孩们下意识护着身边女孩,一时间两拨人就要拉扯起来。女人身边的中年男子马上拦住她动作,给傅沛然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我们是薄靖尔的父母。她妈妈有点着急,大家体谅体谅,不要往心里去。”
相仿的名字让年轻人们的心里也不是滋味,想起二人截然不同的性格与对待自己相同的热络照顾,傅沛然并没有表现出被拉扯的不悦。
“对不起。”
误会摩擦,恶人侵扰,妖邪作祟,近几天令人震惊的事发生的实在太多,锤炼了不少男孩们的承受能力,但眼前的这一幕,才更是让人大跌眼镜。
对于完全的陌生人,女孩认真地握住了对方的手,目光温柔,言词恳切。哪怕是用马上要热泪满襟来形容,也丝毫不夸张。
“阿姨,我应该陪她一起回到店里的,是我不够谨慎,明明知道这里并不安全,时间也晚了,我还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外表完美无瑕的女孩总能在主动示弱的时候,更容易获得更多的宽容与回应。中年夫妇立即将她也直接划归到了只差一步就要一同遭罪的弱势群体,连连安慰。
其他几个面熟男孩更见不得心里关注倾慕的异性低落自责,毕竟哪有人因为犯罪者的恶性反复谴责险些遇难的受害人。
“沛然,别难过,咱们报警很及时,你不要有心理压力。”说话的人正是云州大学游泳队队长程凛,电信学院的三年级学生,薄靖尔的高中同学。近乎一米九的身高,比孙克纲还要多出几指。
“谢谢你,程凛。嗯……学长…对不起,我……”
“没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少年低头与她说话,一贯的大嗓门刻意压得低沉,又因焦急而沙哑。
警察们虽然有些耐心,但案情也不能一拖再拖,便催促着女孩配合工作。背后的男孩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轻轻推出去,傅沛然点头跟着干警往问询室走,穿过人群,神情立刻肃穆起来,但这并不影响脑中环环相扣的考量。
这只妖怪,说他背后没有什么势力的授意是绝不可能的。用妖力判断,不过一二百年,如此目中无人,难不成人间界没了李家,还真有翻了天的能者。不过如此大张旗鼓得罪她,可见其谋略平平,居然没有被人类的科技力量灭除,大概究其一生也就是蝇营狗苟之徒。
也好,她善于用铁权威慑建立秩序,不过是再进行一次千百年前的工作而已。新秩序的形成,恰恰就需要这自不量力的愚蠢冲锋。
冲锋的浪潮愈是汹涌,被其浇灌奠基的秩序,就愈是牢不可破。
在问询室坐定,两位警察稍微安抚了一下女孩的情绪,和另一位已经等待在这里的警察交流了几句,就开始了询问。
“姓名年龄还有你的身份。”等待并没有让那位警察产生任何不满,他的语气既不柔和,但也不至于严厉。
傅沛然端正身子,严肃起来。“傅沛然,19岁,是云州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还有学生证。”傅沛然乖乖交出证件。
警察查验了她的证件,确认无误后,语气更加缓和了些。“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我和薄靖尔是不同学院的朋友,去年一起滑过滑板,后来就没有联系了。我是放假和朋友过来玩,才知道她在沙滩的店铺打工。”这个问题,她答的坦荡。
“根据监控显示,你们昨天见面有过交流,是吗?”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其实是过滤掉不必要的信息。
“昨天我和朋友去泡温泉,我打算买一点饮料,想到和她好久没见,所以就去了她在的店铺。因为很久没有联系,所以多聊了一会,她送我到街口,之后我去了温泉那边,就没再见过她。我不知道她和我分开之后去了哪里,她也没问我。”
“从昨天分开以后到现在,你和她有没有联系过”
“没有…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三个警察相互对视,停下了记录的笔,探究的目光逐一落在她脸上。不用他们发问,傅沛然已经意识到了不妥,久别重逢的朋友,怎么会连互相的联系方式都不第一时间存储。
但其中又牵扯了些许暧昧的感情因素,她不确定全盘表露之后会给对方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你们之前都没有接触,还能一起聊天散步,为什么没有联系方式?”
“因为……在一个学校上学,想着之后回去也能碰到,所以……没想到要留。”
她只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回答,所幸人类没有追问。
“你们聊了些什么?”
“关于之前滑滑板的事,和假期的安排,还说起了别的朋友,唔,就是外面的男生程凛。”
警察提笔记下几个字,只抓重点。“除了这些日常的交流,有什么让你感觉到她情绪变化剧烈的话题么?”
当然有,并且这份感情并不输于她身边的任何人。
“没有,我们约了回去一起滑滑板,就道别了。”
“你们在街口分开时大概是几点?”
“嗯……晚上八点多了。”
并不是她有意隐瞒,而是她心里大概明白薄靖尔去了哪里,或者被带去了哪里,这些普通人类是无法有所作为的。
在感觉到杀意凛冽的时候,在回到别墅看到血肉模糊的赵世的时候,在得知薄靖尔失踪出门打算针锋相对,远眺乌黑翻涌的大海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始作俑者,那个人形生物站在海边的悬崖上,高大的身影漆黑如泼墨。
狂妄自大志得意满的等待着她的拜访,甚至以为这个永远被娇纵着的王女,还会摇尾乞怜。
显然,他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