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林杏儿病了(1 / 1)

林杏儿是在回家后的第三天开始发烧的。

那天早上,胡安娜去叫她吃早饭,推开门,看见她还躺在炕上,被子蒙着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刺猬。胡安娜喊了她两声,她没应,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应。胡安娜走过去,掀开被子一看,林杏儿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被风干的树皮,一碰就要裂开。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亮晶晶的,像早晨草叶上的露水。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红得像抹了胭脂。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把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胡安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手指头刚碰上去就缩了回来,又伸出去,这回没缩,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了试,还是烫,烫得她心里头发慌。她又摸了摸林杏儿的手,手凉冰冰的,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指甲盖发紫,嘴唇也发紫,呼出的气却是烫的。

“杏儿,杏儿,你咋了?你别吓妈。”胡安娜的声音都变了,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冷志军的心上。她把林杏儿扶起来,让她靠在怀里,又用被子把她裹紧,不停地用手摸她的额头和脸,一只手不够用就用两只手。

林杏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胡安娜,又闭上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好像在说“妈,我冷”,又好像在说“妈,我难受”。她的声音很小很弱,像蚊子叫,像风吹过琴弦,又细又脆,随时都可能断。

胡安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把林杏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小时候抱着她喂奶那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头,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妈在这儿呢,妈在这儿呢”。她念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的,念得嗓子都哑了,念得嘴唇都干了,念得眼泪都干了,可她不敢停,一停下来就觉得自己没用了,一停下来就觉得杏儿会更难受。

冷志军从灶房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黄色的印记。他伸手摸了摸林杏儿的额头,手指头一碰就缩了回来,像被黄蜂蛰了一下。

“烧这么高?不行,得去镇上卫生院。再拖下去会烧出肺炎的。”冷志军把锅铲子扔在灶台上,锅铲子砸在灶台上哐当一声,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他跑进堂屋,从墙上摘下军大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毛毯,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沓钱,塞进棉袄兜里。

胡安娜给林杏儿穿上棉袄棉裤,又套上毛裤,又裹上棉大衣,又围上围巾,又戴上帽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包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林杏儿站都站不稳,浑身软绵绵的,像一摊泥,靠在胡安娜身上,眼睛半睁半闭,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冷志军把自行车从仓房里推出来,又在后座上绑了一块棉垫子,怕林杏儿坐着硌屁股。他把林杏儿扶上后座,让她坐稳了,又用绳子把她的腰和自己绑在一起,怕她路上掉了。胡安娜坐在前面的大梁上,三个人挤在一辆自行车上,摇摇晃晃的,像个杂技团,滑稽得很,可谁也笑不出来。

去镇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冻裂的口子,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冷志军骑得很慢,不敢快,怕颠着林杏儿,更怕把车骑翻了。车轮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链条哗啦哗啦地转。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割得脸皮生疼,耳朵像被猫咬了似的,又红又烫。冷志军的围巾被风吹跑了,他舍不得停下来捡,就那么光着脖子骑,风吹得他直缩脖子,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杏儿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像一只趴在树枝上的毛毛虫。她的呼吸很重很粗,呼出的热气透过冷志军的棉袄,烫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块烙铁烙在上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冷志军一边骑车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看她还在不在,看她有没有掉下去,看她有没有变得更严重。每看一眼,他的心就沉一分,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深水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沉到了底,再也浮不上来。

到了卫生院,冷志军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扔,抱着林杏儿就往里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嘴里喊着“大夫大夫,快来看看我妹妹”。胡安娜跟在后面跑,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雪冰凉冰凉的,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脚底板,可她顾不上捡,跟着跑了进去。

值班的是个女医生,姓李,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圆圆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在念经的尼姑。她给林杏儿量了体温,水银柱呼呼地往上蹿,停在四十度三的地方,冷志军看着那根水银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随着它升高了,升高到了嗓子眼,堵得他喘不过气来。李医生又听了听林杏儿的肺,皱了皱眉头,听了前面听后面,听了左面听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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